手電筒的光柱在戲臺上來回掃了兩遍，最終定格在幕布左側的牆角。那裡堆著幾件破舊的戲服，積滿了灰塵，看起來己經幾十年沒人動過。但陸擇地注意到一個細節——最上面那件紅色戲袍的下襬褶皺是朝外的。如果這些戲服是被人隨手扔在這裡的，褶皺應該是朝裡的。有人把它們掀開過，而且不止一次。
“這裡。”他走過去，用砍柴刀的刀背挑開戲服。
戲服下面是一扇矮門，嵌在青磚牆壁裡，不到一人高，門框上刻著那個符號——圓圈套著倒三角形。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一股氣味從門縫裡湧出來，濃烈得幾乎有了重量，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捂住了人的口鼻。沈韻之在殯儀館工作了那麼多年，對這種味道再熟悉不過——是福爾馬林，但不止福爾馬林。底下還壓著另一種更深的、更冷的味道，乾燥的、礦物質的、被處理過的骨骼特有的氣味。她在整容臺上聞過，在焚化爐前聞過，在那些被送來時己經面目全非的遺體身上聞過。
“有人在這裡處理過屍體。”她說。
暗室不大，七八平米見方，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積滿灰塵的白熾燈泡。陸擇地拉了一下燈繩，燈泡閃了兩下，竟然亮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間暗室，也照亮了牆上掛著的東西。
剪刀。幾十把剪刀，大大小小，從裁布的大剪到修眉毛的小剪，整整齊齊地掛在一面牆上。每一把剪刀的刃口都閃著暗紅色的光——不是鐵鏽，鐵鏽是棕褐色的，沒有這種光澤。是血鏽，是血液裡的鐵和剪刀刃口的鋼長年累月反應之後形成的化合物，一層一層地沉積在金屬表面，像年輪一樣記錄著每一次裁剪。剪刀旁邊掛著針線——針是彎的，外科手術用的那種弧形縫合針，大小不一，從縫合皮膚的粗針到縫合血管的細針，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組被精心分類的標本。線是暗紅色的，不是紅線，是普通的白線被血浸透之後晾乾的樣子，每根線都硬邦邦地捲成小圈掛在針旁邊。
暗室中央有一張長桌，桌腿是鑄鐵的，桌面上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擺著一具半成品。不是皮影，不是木偶，是真人大小的骨骼。
骨骼的每一根骨頭都被仔細清洗過，表面沒有一絲殘留的軟組織，關節處用極細的銅絲串聯——從頸椎到尾椎，從鎖骨到指骨，從髖骨到趾骨，每一處連線都精確得如同解剖學教材上的三維模型。骨架只裹了一半的紅綢，從腳踝裹到大腿，從手腕裹到肘彎，肋骨和脊椎還裸露著，露出骨頭上遍佈的暗紅色斑塊。那些斑塊不是隨意分佈的黴菌斑點，而是有規律的——每一片鏽斑的大小、形狀、位置都驚人地一致，從第一肋到第十二肋，左右對稱，像兩排被刻在骨頭上的文字。
沈韻之俯下身，用手電筒照著肋骨表面。鏽斑的排列不是自然的，是人為的——有人在用骨鏽的孢子在骨骼上“寫字”。每一片鏽斑都是一個筆畫，十二對肋骨，二十西個筆畫，合起來是一句古漢語。她認得這種字型，在陸廷章的手稿裡見過同樣的筆畫結構。
“上面寫的什麼？”陸擇地問。
沈韻之首起腰，目光沿著那些鏽斑的排列軌跡緩緩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取骨為偶，裹綢為皮，點睛為魂。”她的聲音在這間狹小的暗室裡顯得格外空洞，“這是血綢之術的心法口訣。陸廷章從傀三娘外祖母那裡偷來的那一頁，上面寫的就是這幾句。但這一句只刻了一半——刻到‘裹綢為皮’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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