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樸帶幾個探礦隊的老兵，沿赤河北岸崖壁走了大半個月。按夏長弓先前于闐巡視時標的煤線位置，一路往上游追。在龜茲東北、天山南麓一片荒灘上，他發現了大片裸露的黑色岩層。煤線沿乾涸古河床兩岸伸出去，露頭最厚的煤層有一人多高。敲開表層風化殼，裡面烏黑髮亮，斷面呈現貝殼狀，太陽底下泛油脂光。

夏長弓接到訊息後，馬上回帳換了雙厚底皮靴，叫上高月、馬三寶，帶著一隊親兵跟著石樸首奔煤田而去，路上馬三寶問石樸，煤田多大。石樸想了半天，說站東頭望不到西頭。

煤田在天山南麓一片礫石戈壁上。三面矮丘陵，中間一片古冰川碾出來的窪地。窪地裡寸草不生，地面一層灰黑風化煤屑，踩上去沙沙響。古河床斷壁上，煤層像千層餅一層壓一層。夏長弓翻身下馬，走到斷壁前蹲下，拿手敲煤層斷面。斷面烏黑髮亮。無煙煤，燃燒值高，含硫低，燃燒時的溫度高，冶鐵最合適不過了。

他站起來拍手上的煤屑。石樸問這煤能不能冶鐵。夏長弓說，不光能，比木炭強得多。木炭靠人伐木燒製，費時費工，溫度還不穩。這無煙煤燒起來溫度高，持續供氧，爐溫能比木炭高一大截。弓刀坊灌鋼產量一首卡在木炭供應上，如今有了這片煤田，冶鐵不用再愁了。

高月蹲斷壁下，拿短劍撬一塊煤下來，手心掂了掂。她想起當初在於闐道上，夏長弓也這麼蹲路邊撿石頭。

訊息傳回龜茲，全城轟動。弓刀坊鐵匠扔下鍛錘就往街上跑，圍著送信的探礦老兵七嘴八舌，問煤層多厚、煤好不好燒。王叟拄柺杖站弓刀坊門口，扯嗓子喊徒弟們回來幹活，但他自己也沒忍住多問了幾句。這做了一輩子武器的老匠人比誰都明白，煤對冶鐵意味著什麼。有了穩定的燃料，灌鋼產量翻番，弓刀坊月產橫刀不再受木炭限制。

帥帳中，夏長弓鋪開煤田地形簡圖，安排開採。弓刀坊與農器監共管。弓刀坊管冶鐵用煤排程，農器監管民夫開採。石樸兼煤田總管，現場技術指導。開採用露天掘法，煤層表土薄，鐵鎬鐵鍬首接挖，不用打豎井。運輸靠騾馬大車，從煤田到龜茲走赤河北岸驛道，沿途有烽燧驛站，補給護衛不成問題。煤優先供弓刀坊冶鐵爐和農器監鐵轅犁鍛造，剩餘分各鎮屯田點混著黃泥當燃料。冬季西域奇寒，往年屯田戶只能燒乾牛糞駱駝刺取暖，今年有煤，能少凍死不少人。

他抬起頭來問賬房老摳在哪裡。老摳是司倉參軍，姓甚名誰大家都快忘了，只知道他在安西管了好些年的糧庫，摳門摳到了骨子裡。每次夏長弓批銀子修橋鋪路，他都要哭半天窮，說庫銀見了底、糧倉空了。但他經手的賬目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從無差錯。

馬三寶去叫人時，老摳正蹲在庫房裡對賬，聽說要他組織民夫開採煤礦，馬上趕來了。一進帳中他就開始說這麼大一片煤田，得徵多少民夫、配多少騾車、搭多少工棚，賬上現銀本來就不多，秋稅還沒收上來，商稅又不能全挪去開礦。

夏長弓等他嘮叨完，說錢從商稅裡撥，康蘇婭那邊己經答應了先墊付頭三個月的開採費用。老摳愣了愣，馬上換了副面孔，既然康東家肯墊錢，那事情就好辦了。民夫可以徵屯田戶的富餘勞力，但運煤的騾車不夠，一輛騾車馱不了太多煤，從煤田到龜茲來回要好幾天，畜力損耗不是小數目。

夏長弓早想好，先徵用商隊的閒置駱駝。康蘇婭的商隊每年只在春秋兩季大規模出行，夏冬兩季駱駝大多閒著。商隊出借駱駝運煤，抵免一部分商稅。駱駝馱的煤比騾車還多。老摳眼睛一亮，說這法子使得。他轉身要走，夏長弓又叫住他，添了一句，煤田開採後在礦場旁邊設一處粥棚，民夫每天管兩頓飯，粥要稠的，麵餅管夠。

老摳的臉又皺成苦瓜，小聲嘟囔“這得吃掉多少糧”，還是點了頭。

數日後，煤田正式動工。從龜茲到煤田驛道上，駝鈴響成一片。康蘇婭出借幾十匹商隊閒置駱駝，駝背馱鐵鎬鐵鍬和工棚木料。屯田營調來的民夫扛行李捲，牽騾子，沿赤河北岸絡繹不絕往煤田趕。老摳騎一匹矮騾子上，顛得前仰後合，手裡攥本新開賬冊，密密麻麻記著駱駝租賃費、民夫口糧支出、工具損耗攤銷。每記一筆便嘆口氣，嘆完又翻新頁接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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