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康蘇婭便將她手下所有的眼線都撒了出去。

粟特商人的情報網與軍驛烽燧不同，軍驛靠快馬和狼煙，而康蘇婭的夥計們遍佈絲路沿線每一處關隘和驛站，從撒馬爾罕到長安，從蔥嶺埡口到涼州，只要商隊能到的地方，就有她的耳目。在龜茲城中，她的眼線更是無處不在：商棧的夥計、東市口的菜販、驛站旁賣烤餅的老婦人，甚至幾個在弓刀坊門口替工匠跑腿買酒的小孩，都替她留意著街面上的風吹草動。

只用了不到兩天，石槃陀便帶著一份名單走進了帥帳。

“夏將軍，東家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將一封信遞給夏長弓，信封中只有薄薄的一張紙。上面用寫著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附上詳細的監視記錄，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跟誰接頭，收了多少錢，傳遞了什麼訊息。其中一個名字旁邊被石槃陀用硃砂筆畫了個圈，旁邊注了一行字：“此人己確認，今晚會動手。”

夏長弓低頭看著那個被圈起來的名字。王珣，安西都護府的戶曹書吏，一個不起眼的小吏，負責管理軍糧出入庫的賬目，職位不高，但能接觸到軍糧的調撥和倉庫鑰匙。

“訊息來源可靠？”

“絕對可靠。”石槃陀拿袖子擦著額頭的汗，“這個人常去東市口一家粟特酒肆喝酒，每次去都點最貴的葡萄酒，一喝就是大半壇。他一個戶曹書吏，月俸才幾鬥米，哪來的錢喝撒馬爾罕葡萄酒？我們盯了他好幾天，他每隔三天去一次酒肆，每次都是同一個人替他結賬。今晚是他第三次去——按規律，結完賬他就會動手。”

“這個人叫什麼？”

“化名叫康仁，冒充粟特籍，但我們查過，他沒有商會發的通關文牒，駝隊也沒有登記在冊。我讓夥計套過他的話，他說他的貨是從邏些販來的藏紅花和麝香，但據我觀察，他手上的老繭是長期握刀才會磨出來的，不是長期走商路的人手。”

夏長弓盯著紙上那幾行記錄。石槃陀看似膽小，心思卻縝密的驚人。然後將信紙塞回信封，抬頭對守在帳門口的親兵說：“請裴校尉和樊熊來。”

當夜亥時，戶曹書吏王珣從都護府後院的角門溜了出來。他提著食盒，低著頭，沿小巷繞到軍糧庫的後牆。守庫的輔兵認得他，戶曹的王書吏，常來核對糧賬，見怪不怪。王珣進了糧庫，輕車熟路地走到後排靠牆的幾隻大陶甕前。這些陶甕裡存的是選鋒營的軍糧，磨好的麥粉，每天清晨由伙房統一烙成麵餅，分發給出操計程車卒。王珣開啟食盒，從裡面取出一隻小陶罐，罐中是他從吐蕃人手裡拿到的藥粉。他回頭看了一眼庫房門口，守庫的輔兵正在打瞌睡，鼾聲震天。他將陶罐舉到糧甕上方，開始往裡傾灑藥粉。

“別動。”

一隻大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攥住了他的手腕。王珣渾身一顫，陶罐脫手掉在地上，藥粉灑了一地。他回過頭，看見樊熊的臉正從黑暗中俯視著他，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王珣想喊救命，但喉嚨裡只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氣音，裴校尉從另一側走出來，反手將他的雙臂扭到背後，用麻繩勒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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