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二日的傍晚,傷亡統計被送到帥帳。
馬三寶捧著名冊走進來時,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他整宿沒閤眼,帶著幾個文書逐一核對各營報上來的陣亡和重傷名單,每確認一個名字就在花名冊上畫上一個標記。畫叉的是重傷致殘、不能再上戰場的,畫圈的是陣亡。選鋒營此戰中折了近百人,重傷近百。潘老三那個百人隊傷亡最大,他的投擲手們在第二道壕溝後方的掩體裡頂著吐蕃箭雨投擲火油罐,被對方的弓弩手盯上了,犧牲了近半老兵。樊熊的重甲步卒和陌刀隊傷亡最重,他們出城封堵城牆豁口時,面對吐蕃殘兵的反撲,硬生生用身體組成了一道刀牆,力保城門不失。
段秀實看完傷亡數字,沉默良久,然後緩緩開口:“這一仗雖然贏了,卻是慘勝。安西的老兵越打越少,每一個倒下的人都是從怛羅斯、于闐一路撐過來的百戰之卒。每一個倒下的兵,都是安西的根基。往後要靠新兵了。”
夏長弓拿過花名冊,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馬三寶用蠅頭小楷謄寫的陣亡將士名錄,密密麻麻,從選鋒營到陌刀隊,從弓兵到輔兵,每寫一個名字就用硃砂筆在旁邊畫一個極小的紅圈。他看了很久。
“這些名字,全部刻在疏勒、龜茲、于闐三城的英烈碑上。”
他的手指停在花名冊中間偏下的位置。那裡有一個名字,被他用無意識地摩挲了好幾下。王小石,選鋒營最年輕的弓兵。就是當年那個在紅石崖斷崖前,抱著鐵鎬站在雨裡,咧著嘴傻笑的瘦弱少年。那時候他還不滿十七歲。後來他入了選鋒營,從輔兵轉成弓兵。夏長弓親眼看著這個瘦弱的少年逐步成長為選鋒營精銳,又眼睜睜看著他死在疏勒城下。死時還不滿十八歲。
戰後第三日,慧明法師帶著于闐僧兵在疏勒城外的戰場上為陣亡士兵超度。
他身披那件褪了色的袈裟,手持錫杖,赤足走在焦黑的幹河床上。身後跟著數十名僧兵,灰白僧袍的下襬被灰燼染成了黑色,手中撥動著菩提子念珠,口中低誦著梵文往生咒。河床兩側散落著還沒來得及收殮的吐蕃陣亡者屍骸,與唐軍陣亡者的遺體交錯在一起。慧明在每一具屍體前都停下來,無論是唐軍還是吐蕃人,他都雙手合十,躬身誦經。有小沙彌輕聲問師父為何也給吐蕃人誦經。慧明答,戰場上的亡魂不分敵我,都是母親的孩子。願他們來世不再受刀兵之苦。
尉遲綾一首跟在慧明身後。尚結息退兵之後,于闐正面的威脅暫時解除,她帶了一批藥材和從於闐王宮裡勻出來的療傷膏,隨來疏勒送軍報的信使一道趕來。她閉目誦經,誦的是藥師經。
高月站在焦黑的河床邊緣,手裡握著一張斷了弦的反曲角弓,那是王小石的弓。弓臂上刻著他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她把弓輕輕放在陣亡將士的臨時墓前,她在校場上教過這孩子拉弓。他學得很快,是所有新兵裡最早透過考核的那一批。
阿史那雲帶著骨咄祿和幾個突騎施戰士,默默地在河床另一側收殮陣亡者的遺體。突騎施人信仰薩滿,信奉騰格里天神與祖先之靈。骨咄祿點燃一堆幹駱駝刺,將陣亡的同伴生前用過的彎刀和箭鏃放在火堆旁,然後用匕首割下一小撮頭髮,投入火中,象徵戰士的魂魄隨火焰昇天,迴歸騰格里的懷抱。阿史那雲站在火堆前,用突厥語低聲唸誦古老的送魂咒語,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野性十足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鋒芒,只有一種對逝者的敬意。
康蘇婭獨自坐在商棧廢墟的石階上,面前攤著那本牛皮封面的貨冊。給石槃陀交代再去買一批藥材,傷兵營的金瘡藥快用完了。
傍晚,夏長弓從傷兵營出來。他走上城樓。夕陽正從崑崙山巔沉下去,把整片戈壁染成深深淺淺的金色。高月、阿史那雲、尉遲綾、康蘇婭也都不約而同的來到城牆上。慧明及僧兵們的梵音從城外戰場上傳過來,混著夕陽的風聲和城頭上軍旗翻卷的獵獵聲響。西個女人站在城牆上,望著同一片焦黑的戰場,望著同一輪沉入崑崙山的夕陽。她們都沒有說話。此刻她們是同仇敵愾的戰友,是休慼與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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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李遠,一個只想在亂世躺平的鹹魚大學生。
結果......
曹操眼裡的我:一個天天盼着我死。嘴比刀還毒的孽障,但沒他還真不行。
夏侯惇眼裡的我:流落在外。才華橫溢。身世可憐的賢侄,必須寵着!
曹洪眼裡的我:比我還摳門。專門盯着糧倉薅羊毛的活閻王。
劉備眼裡的我:斷我機緣。搶我名聲。比我還懂仁義套路的陰險老六!
典韋眼裡的我:管飯的,不能讓他被主公砍了。
而我眼裡的自己:只想下班!只想下班!只想下班!
當夏侯惇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滿臉慈愛地喊“賢侄放心”,而曹操在一旁氣得拔劍時,我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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