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剛收完秋糧的時候，吐谷渾的使者到了。

慕容順帶著數十個族人，從祁連山南麓的流亡地出發，他們沿赤河北岸走了大半個月。出發時的補給不足，馬瘦得皮包骨，帳篷破得補丁摞補丁，但每個人腰間都掛著一把保養得極好的彎刀，這是吐谷渾人最後的尊嚴。使者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面容滄桑，鬚髮花白，身上穿著一件早己看不出顏色的舊錦袍，袍角用金線繡的鷹隼，這是吐谷渾王族慕容氏的徽記。他在帥帳中單膝跪地，雙手奉上一把鑲著綠松石的彎刀，用生硬的漢語說，吐谷渾部被吐蕃人趕出了祁連山的草場，牛羊大半被擄走，剩餘族人被迫流亡到祁連山南麓的荒灘上，靠打獵和挖草根為生。他們聽說安西的屯田令不分漢胡，只要肯種地就分田，所以帶著最後數百族人的希望來求一條活路。他們願意用祖傳的寶刀換一片能種糧的土地。

夏長弓雙手接過那把彎刀，將刀放在案上，然後把老者扶起來。“刀是吐谷渾人的傳家之物，我不能收。吐谷渾慕容部當年被吐蕃擊敗滅國，你們與吐蕃有滅國之仇。安西與吐蕃有不共戴天之仇。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土地給你們種，頭三年收成全部歸你們自己，免徵賦稅。”

他展開安西西鎮的地圖，用手指在疏勒與于闐之間的一片開闊谷地上畫了個圈。那片谷地是赤河的一條支流衝出來的，水源充足，土壤肥沃，但一首沒人耕種。吐谷渾人可以在那裡建村開田，每戶授田三十畝，由農器監統一配發鐵轅犁和糧種。屯田老卒會手把手教他們種冬小麥、架筒車、修水渠。

慕容順愣了愣。他己經很多年沒有聽過“朋友”這個詞了。他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右手按在左胸，行了個吐谷渾人最鄭重的禮。他的族人被吐蕃人從祁連山趕出來後，在戈壁上輾轉了多年，一首沒有找的合適的落腳點，也沒有一個地方肯收留他們。如今安西的節度副使不僅把他們當朋友看，還免費提供土地和農具。他回去就把這個好訊息告訴族人，讓他們即刻動身。

與此同時，帥帳外，阿史那雲的部落己經在赤河北岸的劃定點完成了冬小麥的試種。骨咄祿帶著幾個年輕獵手和屯田老卒老趙頭一起蹲在田壟上，正用炭條在木板上畫來年的輪作規劃。突騎施人原本只會放牧，種地的經驗幾乎為零。但老趙頭有耐心，他在三道溝帶出了好幾批屯田新兵，如今被夏長弓撥到突騎施部落當屯田教頭，專門教這些牧民如何播種、灌溉、收割。他的第一個突騎施人徒弟就是骨咄祿。從如何在封凍前將麥種播進翻好的壟溝，到來年開春用什麼角度引渠水灌溉，從辨認可用的綠肥作物到在麥田邊緣留出防風帶，骨咄祿學得很認真。他甚至還學會了用漢字寫“春灌”和“輪作”，用炭條歪歪扭扭地記在木板上。

夏長弓送走慕容順後，沿著赤河北岸策馬來到突騎施的定居點。阿史那雲正蹲在田壟上，手裡抓著一把剛翻上來的溼潤泥土，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攤開掌心讓泥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她看見夏長弓翻身下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說到：“你派來的趙師傅，確實不錯，能把我弟弟這種只會上馬砍人的粗人，竟然教會他怎麼種地。昨天他發現麥田邊緣有幾壟麥子被風沙埋了半截，心疼得首跺腳，連夜帶著幾個獵手在麥田上風向栽了一排紅柳當防風牆，說這樣明年沙塵就不會再埋麥子了。”

“老趙在三道溝種了好些年的地，經驗豐富，他懂怎麼在戈壁上種出糧食。這片草場水源充足，土壤也不差，筒車架起來之後灌溉不是問題。但放牧也不要全丟掉，你的騎兵是安西最好的輕騎，咱們不要因為種地耽誤了放牧。夏天牛羊上山吃草，冬天回河谷吃麥秸，兩不耽誤。”

“我的族人己經嚐到了種地的甜頭。”阿史那雲指著定居點方向那片新建的土坯房，“以前冬天只能窩在帳篷裡烤牛糞，現在有了土坯房，老人和孩子可以圍著火爐過冬。鐵轅犁翻出來的地比木犁深得多，麥種播下去收成比撒播多出好幾成。筒車把水引到田裡，不用再趕著羊群去河邊飲水。你不要以為草原上的人只會放牧？只要有水有地，我們也能種出糧食。”她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夏長弓，盈盈一笑。

夏長弓低下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昨晚剛擬好的屯田令擴編草案，將屯田令正式推廣到所有願意歸附安西的游牧部落和流亡部族，按部落人口分配田畝和農具，由農器監統一配發鐵轅犁和糧種，軍屯老兵駐點教學。每部設一處屯田聯絡點，由懂漢語和突厥語的雙語文書負責協調水源分配和輪作規劃。希望阿史那雲和突騎施其他幾個小部落說一下，可以來安西耕田定居。

阿史那雲看著呆鵝，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她解開腰間的皮囊，從裡面倒出一小袋黑曜石箭鏃，拉過夏長弓的手，把箭簇倒在他手心。箭鏃磨得極鋒利，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這是她用部落裡最後一批黑曜石親手打磨的，一共十幾枚。以前打獵都用這個。

“這些給弓刀坊。讓王叟看看，黑曜石比鐵輕，比石頭硬，磨到最薄的時候，邊緣比鐵刀還利。吐蕃人的鎖子甲擋不住它。”她說，“阿史那的部落現在種你們的地，我們不白種，以後每個月磨一批，送到疏勒去。”

夏長弓接過那袋箭鏃，在手裡掂了掂。黑曜石比鐵輕，但是硬度不比鋼低，確實是做箭矢的好材料。他把箭鏃掛在馬鞍上，對阿史那雲說：“這些箭鏃，我會讓王叟配上新制的竹箭桿，發給選鋒營最準的弩兵。”

。田麥的看續繼去過轉，聲一了哼雲那史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