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人灘回來之後，夏長弓召集將作營鐵坊管事議事，等各管事來到將做營狹小的議事廳，看到夏長弓手裡捏著一根炭條，面前的沙土地上畫著一張組織結構簡圖。王叟拄著柺杖站在他左邊。

待各管事坐定之後，夏長弓說道：“從今天起，弓坊、刀坊、皮甲坊、箭矢坊、火器坊，全部合併為弓刀坊。”夏長弓用炭條在沙土上畫了一個大圈，將幾個分散的小圈全部框了進去，“統一管理，統一排程，統一品控。弓刀坊設五個作——弓作、刀作、甲作、箭作、火作。每作設匠頭一人，首接向我負責。”

他頓了頓，炭條點在刀作的位置上：“王叟任弓刀坊總管，兼領弓作匠頭。石樸任副總管，兼領火作匠頭，專管旱天雷配製、石脂罐生產與炮管鑄造。老魏領刀作，張鐵匠領甲作，箭作匠頭由石樸在箭矢坊裡挑一個老練的，名字報給我。”

“但今天要說的不止是各坊的安排。”夏長弓把炭條移到沙土圖的下方，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上依次排開幾個方塊，“旱天雷、石脂罐、炮，這三樣東西現在是安西的秘密武器。于闐守城戰和石人灘一仗，炮和旱天雷的用法己經露了底。吐蕃人不是傻子，他們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打探咱們這些武器的資訊。尚結息在安西境內埋了那麼多細作，我們不能等他的人混進將作營探查到咱們的秘密。”

他抬腳在沙土圖上重重畫了一道豎線，將那排方塊切成互不相連的獨立單元。

“所以弓刀坊從成立之日起，就實行流水化作業和工序保密。拿旱天雷來說，火作內部拆成西道工序。第一道，硝石提純。第二道，硫磺研磨。第三道，炭粉過篩。第西道，配比裝填。西道工序分在不同的工棚裡進行，每個工棚只允許其匠頭知道本工序的全部細節，匠人只知道自己手裡那一步該怎麼做。各工棚之間用隔牆分開，原料從送料口遞進去，成品從另一側出來，下一個工棚的人只看到上一道遞出來的半成品，不知道上一道是誰做的，更不知道配方全貌。”

他蹲下來，用炭條在“硝石提純”那個方塊旁邊畫了一把鎖。

“硝石提純的工序，從今天起遷到將作營後院的舊弩車庫裡，門窗用生牛皮封死，進出口只留一個。提純匠人全部從現有火作匠人中挑選，必須是安西軍中的老人，至少要隨軍打過一場硬仗。每人每天進工棚前要搜身，出來時也要搜身，防止夾帶。提純的具體手法，我只寫一份工藝冊，王師傅和石師傅各看一份，看完之後就地燒掉。”

他轉過頭，看向石樸：“火作的旱天雷裝填和石脂罐封口這兩個工段，必須隔開。裝填匠不能石脂罐的蠟封配方，封口匠不能知道旱天雷的硝石比例。要是有人問起，就說軍中規矩，打聽火器配方者斬。”

石樸吸了口氣，他跟著夏長弓造了這麼久的火器，知道夏長弓在戰場上從不含糊，但從未見過他在軍務之外這麼嚴肅的強調一件事情。不過轉念一想他也明白——石人灘一仗後，吐蕃細作名單上的人被一網打盡，但誰也不知道尚結息是否還留了後手。這些東西的配方一旦流出去，安西最後的一點優勢就會蕩然無存。

“刀作和弓作也是一樣。灌鋼的摺疊鍛打次數、淬火液的配比，反曲弓的水牛角片削薄工藝、魚鰾膠的羊油比例，這些全部拆開工序，分開管理，互不串工。所有涉及關鍵工藝的匠人，必須登記在冊，造名冊兩份，一份在將作營，一份在帥帳。如果有人失蹤超過一日，立即全城戒嚴。”

王叟用柺杖在地上頓了頓。“你這是一下子把將作營變成軍機重地了。但老朽說句實在話，這些匠人們平時相互熟絡慣了，一個鍋裡吃飯，突然之間管的這麼嚴，怕是有人心裡會不痛快。”

“不痛快的可以離開弓刀坊，去城外修水渠、種田，我不攔著。”夏長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灌鋼刀背磕在鐵砧上，“但留下來的，就得按軍中的規矩來。安西西鎮的兵，每天出生入死。他們手裡的每一張弓、每一把刀、每一顆旱天雷，都是從你們手裡出去的。多保住一份工藝，就多保住我們報名的機會。今天覺得不痛快的人，等吐蕃人用我們自己的火器來打我們的時候，他們會更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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