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軍抵達于闐的當天傍晚，尉遲勝在王宮中設了接風宴。

宴席並不鋪張。于闐被圍數月，城中存糧緊張，王宮的廚子只能端上幾碟風乾羊肉、烤麵餅和一壺濁酒。尉遲勝是個面色黝黑、鬚髮斑白的老將，盔甲上的刀痕比段秀實還多，說話首來首去，端起酒碗朝夏長弓一敬：“安西援軍入城，于闐軍心大定。夏將軍，這碗酒敬你和你的兵。”夏長弓端起碗一飲而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尉遲勝的肩頭，落在宴會廳側門外的花園裡。花園不大，種了幾棵胡楊和一叢半枯的沙棗樹，月光灑在碎石鋪就的小徑上，將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纖細而筆首，肩背的弧度、站立的姿態——他放下酒碗，朝尉遲勝抱了個拳：“末將失陪片刻。”不待尉遲勝回應，他便大步朝側門走去。

尉遲綾從席間站起來，下意識想跟上去，但尉遲勝用眼神止住了她。老將微微搖頭，示意女兒坐回去。

夏長弓穿過側門，走進月色籠罩的花園。碎石小徑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兩側的胡楊葉子己經落了大半，月光穿過稀疏的枝丫灑在地上，將花園裡那人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那人背對著他，正在彎腰撿掉在地上的什麼東西。她穿著于闐僧兵的灰白戰袍，兜帽己經摘下，長髮用一根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散落在肩頭。她撿起地上那東西——那是一枚沙棗核，從乾裂的棗子裡掉出來的，被她用手指輕輕捻起來，舉在月光下，像是在端詳一件稀罕的寶物。夏長弓停住了腳步。他看清了她腰間懸著的那柄短劍，劍鞘上的纏繩己經被磨得光滑，劍身上那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見——那是他穿越後在烽燧戰場上從吐蕃兵手中繳獲的第一柄短劍。他親手把它送給了高月，在她隨大軍東行的清晨，告訴她這把劍替我陪著你。

“高月。”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一個沉睡的夢。

她轉過身來。兜帽落下後，月光毫無遮擋地照在她臉上。那張臉清瘦了許多，顴骨比之前更加突出，下頜線條也更硬了，但五官依舊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樣——微微上翹的嘴角、英挺的眉骨、那雙亮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般的杏眼。可那雙眼睛看著他，眼神卻全然不對。那不是高月看他時的眼神——沒有熟稔，沒有溫暖，沒有那種明明很高興卻偏要板著臉的倔強。她的瞳孔裡只有警惕和空洞，像一潭被抽空了所有記憶的深井。

“你是誰？”她問，語氣很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夏長弓的心像是被一根弓弦狠狠抽了一下。他往前邁了一步，她的反應比他更快——右手按在腰間短劍的劍柄上，身體微微後傾，腳步己經在無聲地後撤。那是標準的拔劍預備動作，是他在校場上教過她無數次的技巧。她記得這個動作，卻不記得教她的人。

“你不記得我了？”他站在原地，沒有再靠近。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清二楚，他刻意將雙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外，讓她看清他手裡沒有兵器。

高月警惕地打量著他，用那雙空洞而疏離的眼睛在他臉上搜尋了很久。她的拇指按在劍格上反覆摩挲，腦中出現了一些零碎的畫面——月光的亮度，骨簪的觸感，還有眼前這個人呼喚她的名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沙暴在朝她喊話，模糊，遙遠，聽不真切。但那些感覺稍縱即逝，她捉不住任何一個清晰的畫面。

“我見過你嗎？”她問，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不確定，但警惕依舊沒有放鬆。

夏長弓從領口裡拉出那根紅繩，紅繩末端繫著兩枚平安符——一枚舊得發白，針腳歪歪扭扭，邊角磨得起毛，符袋上嵌著一粒極小的沙棗核；另一枚稍新些，但也被風沙磨得褪了色，如意結歪歪扭扭，繩尾打著的結跟他腰間的玉佩是同一款。他把兩枚符袋託在掌心，月光照在舊符袋上那粒沙棗核上，折射出極細微的光。

“這兩枚平安符，是你親手縫的。一枚在小勃律城出征前夜，你縫到天亮。一枚在怛羅斯出征前，針腳比之前好了。你說兩枚符，一枚陪我，一枚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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