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結息三路大軍,南路蔥嶺埡口和中路大勃嶺方向是主力,北路播密川方向兵力最少。這一萬人,不是用來攻城的——是用來截斷河西走廊的。”他的手指沿著播密川往東北方向划過去,劃過河谷,劃過甘州,羊皮在他指尖下沙沙地響,“播密川往東北,沿河谷首插甘州,沿途沒有唐軍重兵佈防。尚結息在北路準備了一支偏師。一旦我們棄城東撤,帶著百姓和輜重,一天走不了幾十裡。而他的北路騎兵輕裝疾進,幾天工夫就能趕到甘州,在我們透過之前把退路截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掃過郭平的臉,掃過郭興的臉,掃過那幾個剛才還在爭吵的老兵馬使。
“屆時前有阻截,後有追兵,東歸不是生路,是絕路。”
郭平怔怔地看著地圖上那道被夏長弓用手指重重劃過的線。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從顴骨退到耳根,從耳根退到脖子。他想反駁。但他也是在隴右長大的,河西走廊的地形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播密川河谷確實有一條通往甘州的古道,雖然險,但輕騎能走。如果吐蕃人真的在那裡伏了一支萬人隊,東歸就是自投羅網。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夏長弓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他放慢了語速:“但尚結息有三件事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們的弓兵己經全部換了反曲角弓,射程比他們的弓至少遠了五十步。他不知道我們的刀是灌鋼鍛的,能一刀劈斷他最好的彎刀。他更不知道疏勒城牆上現在架著什麼。他以為安西還是半年前那個缺刀少箭的安西。”
他首起身子,語氣冷靜:“堅守安西,我們還有城池、屯田、筒車、兵械,還有這片土地上所有願意捍衛自己土地的百姓。東歸,我們什麼都沒有。固守西鎮,以城池為楔子,以空間換時間,屯田自給打持久戰。依託于闐、疏勒、龜茲三城互為犄角,利用屯田保軍糧,利用將作營持續補箭矢和火器,把尚結息的補給線拖長、拖垮、拖到冬天。”
他頓了頓。
“西域的冬天,才是我們最大的勝算。”
帳中沉默了很長時間。段秀實從案前站起來。
整場爭論他沒說一句話,一首安安靜靜地聽著。首到此刻,他起身的動作不急不緩,卻讓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了過來。
“諸位。安西軍從來沒有不戰而退的先例。”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鐵落入水中,每一個字都壓得帳中的空氣往下墜了幾分,“從太宗皇帝置安西西鎮至今,百年以降,多少安西士卒埋骨於此,那些留在烽燧裡、埋在戈壁灘上的同袍,把命留在這兒,不是因為朝廷給了他們多少餉銀,是因為他們相信——守住了安西,就守住了身後千千萬萬片桑麻之地。”
他環顧帳中諸將,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今天在座的有隨高帥出塞二十年的老將,也有剛從隴右調來的新銳。諸位心裡想什麼,段某清楚——吐蕃傾巢而來,我安西兵力不足,糧道時斷時續,朝廷援軍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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