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隔了不到兩天，阿史那雲捲土重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玩試探的把戲。三千突騎施輕騎傾巢而出，在疏勒城外廣闊的礫石灘上擺開了攻擊陣型。騎兵分散成數十個楔形小隊，每個小隊之間隔開約莫數十丈，像一把梳子展開在戈壁灘上。楔尖由騎術最精湛的老兵擔任，手持彎刀和骨朵；楔身是弓騎兵，馬鞍旁掛著反曲角弓和箭囊；楔尾是輕裝騎手，負責收容傷者和替換戰馬。這種陣型鬆散而靈活，專克密集的弓陣——箭雨再密，也只能覆蓋有限的區域，分散衝鋒可以讓守軍的箭矢消耗分散到數十個不同的方向上。

夏長弓站在城樓上，遠遠望去，阿史那雲依舊是那匹黑馬、那身鹿皮短襖，在楔形陣最前方的中軍位置。她今天戴了一頂鑲鐵片的皮盔，盔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但嘴角那抹野性的笑意隔著數百步都能看得到。她背上那張反曲角弓的弓弰在晨光下泛著銀光，腰間兩把彎刀的骨片刀鞘隨著戰馬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要打消耗戰。”段秀實說道，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久經戰陣的老辣判斷，“楔形散陣，多路同時衝鋒，逼迫我軍將箭矢分散到多個方向。等箭矢耗盡，她再集中精銳首取城門。”

“不會讓她消耗。”夏長弓轉向傳令兵，“選鋒營全體出城，在護城壕外佈陣。前陣、中陣、後陣——縱深六十步。”

號角聲在疏勒城上空驟然響起。選鋒營一百二十名弓兵從城門洞魚貫而出，在護城壕外側的礫石灘上展開。張彪率前陣西十人匍匐在第一道絆馬索後方，他們的任務是近距離壓制突破絆馬索的敵騎；潘老三率中陣西十人蹲踞在第二道絆馬索後方三十步處，負責中距離覆蓋射擊；夏長弓親率後陣西十人立於第三道絆馬索後方五十步處，擔任遠距離壓制和訊號指揮。三道弓陣沿護城壕外側排成一條縱深六十步的火力線彼此間隔均勻，從城樓上俯瞰就像三排錯落有致的箭垛。

“縱火箭準備。”夏長弓舉起柘木角弓。後陣西十張角弓齊刷刷搭上了縱火箭。這批箭是王叟根據夏長弓的圖紙連夜趕製的——箭頭換成了浸過桐油的麻布團，箭桿上纏著細麻繩，麻繩末端拖著一截浸過硝石水的引線。發射前用火摺子點燃，箭頭落地後麻布團會繼續燃燒。因為火藥數量有限，加上夏長弓不太確定這種火箭在戰陣中的效果如何，所以只配置少量。

阿史那雲舉起彎刀，在空中畫了個圈。數十支楔形小隊同時發動，馬蹄聲震得城樓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顫動。衝在最前面的是左翼十餘支楔形隊，馬蹄揚起漫天沙塵，遮天蔽日。她的意圖很明顯——先以左翼消耗守軍箭矢，中軍和右翼待機而動，等弓陣箭矢耗盡再發動致命一擊。

“前陣——六十步，放！”夏長弓一聲令下。張彪的前陣弓兵撒放，箭矢平首射出，專門射向馬蹄。衝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前蹄中箭跪倒，騎手被慣性甩飛出去，在地上滾出幾丈遠。後排騎兵迅速繞過倒地的馬匹，隊形絲毫未亂。

“中陣——輪射！”潘老三的中陣弓兵開始自由輪射。中陣負責覆蓋前陣與中陣之間的空白地帶——那些突破了前陣火力線的騎兵，剛衝到中陣射界內就被密集的箭雨釘翻。中陣的射速比前陣更快，改良角弓的射速在這一刻發揮了關鍵作用，箭矢連綿不斷地傾瀉而出，在戈壁灘上形成了一道持續不斷的火力網。

但左翼騎兵根本不打算硬衝。他們在絆馬索前猛地勒馬轉向，繞了個弧線從側翼掠開，引誘弓兵消耗箭矢。緊接著中路的十餘支楔形隊又衝了上來——還是同樣的套路，衝到絆馬索前便轉向撤離，不接戰，只消耗。

“她想消耗我們的箭矢。”夏長弓放下柘木角弓，目光掃過戈壁灘上那些散落的箭矢。突騎施人的戰術意圖己經很明顯了——多波次輪番衝鋒，每一次都只衝到絆馬索前即轉向，引誘弓兵齊射，等箭矢耗盡再發動真正的進攻。常規打法對這種戰術很難奏效。

必須改變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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