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轉向選鋒營。一百一十二張被風沙硝煙磨礪過的面孔齊齊望著他。張彪眼眶通紅,潘老三嘴裡草棍己換成制式箭桿,小石頭站輔兵佇列最前排,懷裡抱著磨得鋥亮的鐵鎬。他朝他們抱拳,轉身大步走回佇列前方。
當晚,選鋒營在校場設了簡陋慶功酒。嚴浩竟然也遣人送來一罈龜茲葡萄酒。
夏長弓坐在篝火旁,端著破碗,看著眼前這些跟他從烽燧一路走到怛羅斯的面孔。他們一起喝過出徵酒,一起在戈壁灘啃過石頭般硬的麵餅,一起在河灘迎著駱駝騎兵拉滿弓弦,一起在隘口斷後的硝煙裡互相攙扶撤出戰場。他忽然意識到,這些人,這些原本陌生的人,不知不覺己成了他的同袍。
李嗣業端一碗酒大步走來,鐵塔般身影將篝火光遮住半邊。他把碗往夏長弓面前一伸,咧嘴笑道:“安西長弓。全安西軍最年輕的都知兵馬使。”他頓了頓,收起笑容,難得認真地看著夏長弓,“我說過,心服口服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兩人碰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將作營學徒石樸從巷子裡跑來,在夏長弓耳邊低語一句。夏長弓放下酒碗,跟石樸快步走進軍械坊後院。王叟拄柺杖站在窯爐前,爐膛炭火未熄,映得他滿臉皺紋如龜裂河床。他手捧一塊灰白石頭,旁側工作臺上攤著夏長弓的粗紙筆記簿,翻到硝石礦脈簡圖那一頁。
“北山硝石礦,按你上回標的走向,老朽帶人又往下挖了一丈多。礦脈比預想更厚,這半月採的存量夠重新配製旱天雷了。”王叟把石頭遞到夏長弓面前,嗓音沙啞而激動,“品控還得你來把關,老朽這幫徒弟火候還行,硝石提純還欠火候。小窯爐己按你說的改了雙層耐火磚,溫度穩得住,一批能烘十幾斤料。”
夏長弓接過石頭,指腹在斷口晶體顆粒上輕摩。礦脈比他預想更厚,旱天雷可以小批次持續生產,不必再像怛羅斯那樣用一枚少一枚。他把石頭還給王叟,翻開筆記簿,在新的空白頁上畫一道礦脈走向簡圖,又在旁標註提純流程改進要點——研磨、水溶、過濾、結晶,西步法用最粗淺文字寫於一頁,每個步驟工工整整,甚至畫了簡易工具示意。
“明天開始,將作營新設硝石提純組,歸你排程。提純料先小批次試製,成品我親自驗收。”
“明白。”王叟用炭條在牆上那塊木板上又添一行新字:硝石提純——研磨、水溶、過濾、結晶。他寫完退後一步,看著木板上一排排越來越密的工序記錄,乾裂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夏長弓走出軍械坊,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戈壁夜晚的涼意和馬廄方向飄來的乾草氣息。他在親兵營門口停步,摸遠處城牆上巡營梆子聲又起。校場上慶功酒還在繼續,篝火將弓兵們影子投在夯土牆上,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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