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長弓手上的動作停了。

“她不是什麼名門望族的閨秀。只是龜茲樂坊裡的一個樂師，彈琵琶的。父親年輕時在龜茲駐防，有一天在集市上聽見她彈琵琶，就站在那裡聽了一整個下午。後來他就常去。再後來，他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娶了她。一個新羅望族，娶了一個龜茲樂師。當時安西都護府裡多少人背地裡搖頭，父親全當沒聽見。”

她的劍尖在沙地上無意識地畫著：“我六歲那年，母親得了傷寒。父親當時正在小勃律前線，等他接到訊息趕回來，母親己經走了。那一年冬天，龜茲城外下了很大的雪。父親在母親墓前站了整整一夜，誰勸都不走。天亮以後他擦掉臉上的雪，牽著我回到軍營，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提起過母親。”

她低著頭，劍尖停在琵琶輪廓的最後一筆上。

“他對我管教極嚴，從小到大什麼都要我做——騎馬，射箭，識字，讀兵書。我從沒有母親可以撒嬌，父親又不苟言笑。慢慢就變成了你看到的這個樣子。”

夏長弓沒有說話。他看著她被炭條描粗的眉毛，看著她臉上那層還沒洗掉的草汁，看著她手指上纏著的護指布——被弓弦磨得起毛，邊緣沾著沙土，他想起在傷兵營昏迷時，她守了西天西夜；他想起那枚針腳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她一針一線縫到天亮，紮了滿手針眼。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她的手在觸碰到他掌心的瞬間微微一僵。

“你這個樣子，”他說，“很好。”

高月轉過頭來看他。篝火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眶裡那一層極淡的水光映成了琥珀色。她眨了眨眼。

“好什麼。”她輕輕哼了一聲，卻沒有把手抽走。月光從胡楊枯枝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側臉上畫出一道柔和明亮的曲線。

遠處傳來巡營梆子聲，每敲一下間隔三息。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入夜空，很快被戈壁的夜風吹散。

之後幾天，隊伍沿赤河河谷一路往南。河西走廊的風沙漸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崑崙山北麓愈漸蒼茫的戈壁。高月依舊穿著親兵戰袍，白天策馬跟在夏長弓身旁，晚上紮營後便換了缺胯袍到他帳邊坐著，有時帶一碗熱粥，有時帶幾個沙棗，有時只是坐在他旁邊用短劍在沙地上畫地圖，給他講解各鎮將領的情況。

走到第六日，來到于闐邊境。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礫石荒灘，地面幾乎沒有植被，只零星散佈著幾叢枯死的駱駝刺。遠處崑崙山的雪線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銀白，山腳下是連綿的低矮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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