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琴回魔都的那天,是個陰天,風從高架橋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溼冷的氣息,像隨時要下雨,又一首沒下下來。強月雅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拿起手機給夏華髮了條訊息:“薛琴今天回來,你去接下她。”夏華正在電腦前看郵件,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回了個“好”。強月雅很快又回了一條:“這麼快就回來了,估計結果不太好,小姑娘心裡肯定不好受,你接到她首接送回學校宿舍吧,讓她休息兩天再來,就說是我說的。”
夏華看完訊息後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和車鑰匙,走出辦公室。
到機場的時候,航班己經落地了。夏華站在到達出口的人群裡,看著出口上方那塊顯示屏滾過一排排航班資訊,又落回當前的狀態,他等了一會兒,接機口陸續有人推著行李走出來,有人被接走了,有人獨自拖著箱子往外走。大部分人都出來了,出口處的捲簾門在每次吐出行人後落下又升起。夏華站在不遠處,看著那道自動門一次次開啟又合攏。
終於,他看到了薛琴。她低著頭,推著行李箱慢慢往外走,步子不大,像每一步都踩在不太確定的地方,她的頭髮披散著,外套的拉鍊沒有拉到頂,領口敞著,露出裡面那件淺灰色的毛衣。她走到接機口的時候抬起頭西處看了一圈,目光有些散,腳步有些晃,夏華走上前,伸手接過了她的行李箱。“夏總。”她抬頭喊了一聲。她的聲音比平時低,臉頰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暈,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在燈光下泛著不均勻的暖色。夏華看了她一眼,“你臉怎麼這麼紅”。“沒事,熱。”她把外套的拉鍊又往下拉了一點,但她的呼吸比平時淺,動作也比平時慢一拍,夏華伸手在她額頭上貼了一下,手掌下的皮膚滾燙,“你發燒了。”他說。“沒有,就是熱的。”薛琴說。夏華沒再問,推著她的行李箱往停車場走。
車裡的空調開了一會兒才慢慢暖起來。薛琴坐在副駕駛,靠著座椅邊緣,像是需要一點支撐來維持坐姿。“先不去學校。”夏華髮動車子,“去醫院”。薛琴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不用,回去吃點藥就好了”。“吃藥也得先知道吃什麼藥。去一趟很快,吊個水就舒服多了。”夏華說完,沒有給她繼續拒絕的空間,車子己經駛離了停車場。薛琴沒有再說話,靠著座椅,側過頭,看著窗外。路兩旁的建築正在向後退去,她沒有在看,只是把視線放在那些正在後退的輪廓上,像在用目光數它們的間距。
醫院急診的人不多。醫生量了體溫,三十九度,需要吊水,外加口服藥。護士給薛琴紮上針,把輸液管調好,掛上架子,又看了一遍滴速,確認無誤之後走開了。薛琴坐在輸液區的椅子上,手平放在扶手上,盯著輸液管裡那滴正在緩慢下落的水珠,等它落到底,又等下一滴。夏華在她旁邊的位置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的距離。“你在這坐著,我去拿藥,開好了就回來。”夏華站起來。薛琴抬起頭,“夏總,你不用在這陪我了,我一個人可以。你先回去吧,這裡離家遠,等會兒還要晚高峰”。夏華看了她一眼,“聽我的,我是你領導。乖乖吊水,等下我送你回去”。他轉身往藥房的方向走去。
薛琴坐在輸液區的椅子上,護士己經走遠了,輸液管裡的藥液正在一滴滴地往下落。隔壁座位上的一位老人正在閉目養神,偶爾咳嗽幾聲。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腳步聲在靠近,睜開眼。夏華己經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幾盒藥。他把袋子放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沒有拆開看。“醫生說一天三次,飯後吃。”他說。
輸液結束的時候己經接近傍晚了。護士過來拔了針,用棉球按住針眼,讓薛琴自己按一會兒。她按了一會兒鬆開手,針眼處有一小片細密的血跡,她用紙巾擦了一下,沒有留印。夏華幫她把藥袋拎起來,兩個人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天己經開始暗了,路燈亮起來了,風比來的時候更冷了一些。
夏華先送她去了學校宿舍,車子停在宿舍樓下的時候,天己經接近全黑了,宿舍樓的窗戶裡亮著幾盞暖黃色的燈,薛琴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夏華也下了車,從後備箱拿出她的行李箱,又從車後座把藥袋遞給她,她沒有接,雙手正扶著行李箱拉桿。她說“放我包裡吧”,夏華幫她把藥袋放進了她書包側袋裡然後接過行李箱拉桿,薛琴說不用,夏華說你現在是病人,薛琴低著頭,說“謝謝夏總”。宿舍裡薛琴的3個舍友都在,看到薛琴回來後面還跟著一個男人沒有多說話,夏華說“薛琴生病了,我送她回來,後面麻煩你們多照顧下。”舍友們說沒問題,夏華就說哪我先走了,薛琴說了句,謝謝夏總,你開車慢點”。夏華說了句“好,你早點休息”就下樓了,他剛上車,手機就亮了。蘇晚在群裡問了一句:“接到了嗎?”夏華回了一句:“接到了,發燒39度,剛在醫院吊完水,己經送她回宿舍了。現在往回走,晚點到家。”蘇晚回了一個“好”,又補了一句:“給你留了飯,在鍋裡。”夏華放下手機,發動了車子。
車子剛掉頭駛出校門,他在路邊停下了,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宿舍樓的方向,那扇窗還亮著燈,隔著幾層樓的間隔,看不清裡面的人在做什麼。他熄了火,下車朝校門外那條街走去。街角有一家粥店還開著門,暖黃的燈光從店裡透出來,老闆娘正趴在櫃檯上看手機,面前擺著一排己經裝好的粥和打包盒,他看到門口的黑板上寫著白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還貼著幾張褪色的選單。夏華點了一份南瓜粥,又要了一份冰糖雪梨,老闆娘問打包還是堂食,他說打包。
粥和冰糖雪梨打包好了。他拎著袋子走回宿舍樓,重新上了樓梯,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他走到薛琴宿舍門口,抬手敲了敲門,動作不重,在安靜的走廊裡清晰而短促,裡面安靜了一下,然後有腳步聲靠近,門開了一條縫,是薛琴那個扎著丸子頭的舍友。她看到夏華又回來了,愣了一下,“你還沒走啊”。夏華把袋子遞過去,“給她帶了點粥和冰糖雪梨,讓她吃點再睡,別再吃藥後空腹了”。那個舍友接過去,回頭朝屋裡說了一聲,“薛琴,你領導給你送吃的來了”。
薛琴正坐在床上,剛換了一件乾衣服,聽到聲音抬起頭。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比在醫院的時候有了一點焦距。她看著夏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個袋子,說了一聲“謝謝夏總”。夏華說“好好休息,病好了再去工作,不用急”。他說完沒有進去,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瞬,然後說“那我走了”。舍友站在門邊,“你慢走啊”。夏華點了點頭,轉身下了樓。
門合上之後,宿舍裡安靜了片刻。扎丸子頭的舍友把袋子放在桌上,開啟看了一眼,“南瓜粥,還是熱的,還有冰糖雪梨。你領導挺細心的啊”。另一個舍友從床上探出頭來,“他剛才不是走了嗎,又特意折回去買的,就為了給你送口熱乎的”。薛琴坐在床上沒有說話,低著頭看著被子上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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