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烏蘭浩特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陽光從航站樓的玻璃幕牆照進來，亮得有些晃眼。菲菲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臉貼著玻璃，撥出的氣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霧。“爸爸，這裡的山怎麼是平的？”夏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的地平線確實比魔都開闊很多，山像被風磨圓了的石頭，在天邊起伏成一條長長的、低緩的弧線。“因為這裡是大草原，草原上的山都是這樣的，像一個個大饅頭。”夏華說。菲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饅頭山”。她把這個新詞記下來，拉著強月雅的手說“媽媽，我要去看饅頭山”。

租的車己經在停車場等著了。一輛七座商務車，米色的座椅，空調己經提前打開了。租車行工作人員把鑰匙交給夏華，登記了資訊說了一些注意事項後就上了另一輛車走了，夏華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轉頭看了看蘇母和強月雅媽媽，“阿姨你們坐中間那排，寬敞，腿能伸首”。蘇母扶著車門上了車，在中間那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這車舒服”。強月雅媽媽坐在她旁邊，把隨身的布袋放在膝蓋上，“坐飛機坐得我腰都僵了，到了地方要好好休息下”。菲菲爬上車，在蘇母和強月雅媽媽之間擠了個位置坐下，“外婆，我跟你們坐”。蘇母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更多空間，“那你坐穩了，別亂動”。菲菲說“不亂動”，但她己經趴到窗邊了，下巴擱在窗沿上，看著外面的跑道和遠處的天空。蘇晚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相機放在膝蓋上，偶爾舉起來對窗外拍一張，又放下。夏華髮動車子，強月雅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排的菲菲，“安全帶繫好沒有”。菲菲說“繫好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條帶子，又確認了一遍。

車子開上高速之後，路兩旁的景色開始變化。樓房越來越矮，間隔越來越大，蘇母看著窗外，“這邊天可真低”。強月雅媽媽也側過頭看了看，“雲跟地面離得近，看著像伸手就能夠著”。菲菲趴在窗邊，“外婆，那朵雲像不像一隻兔子”。王淑芬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朵雲的邊緣確實輪廓分明，“像，像一隻趴著的兔子”。菲菲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找下一朵。

開了大概兩個多小時，路邊開始出現大片的草場，草己經泛黃了，遠處的丘陵上偶爾能看到幾棵孤零零的樹，枝條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傾斜。蘇晚在後面開口問了一句，“還有多遠”。夏華看了一眼導航，“大概還有一個多小時”。蘇晚說“那你累了換我開”。夏華說“不累，路好開”。

菲菲在中間那排坐了一個多小時之後開始坐不住了，在座位上扭來扭去。“外婆，還有多久到？”蘇母說“快了，你好好坐著”。菲菲說“我坐不住了，腿麻了”。強月雅從前排轉過頭，“那你在座位上站起來一下”。菲菲站起來，又坐下，“還是麻”。她說“我要坐爸爸旁邊”，她拍了拍駕駛座靠背，“爸爸，我可以坐你旁邊嗎”。夏華說“副駕駛不能坐小孩，警察叔叔看到要抓小朋友的”。菲菲說“那讓媽媽抱我”。強月雅說“我抱著你你也坐不了”。菲菲有點不高興了，又趴回窗邊，不說話了。蘇母看著她撅起的嘴，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快了快了，再忍一忍，到了就給你買好吃的”。菲菲說“什麼好吃的”。蘇母說“烤羊肉串”。菲菲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真的。”

到了小鎮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偏西了。夏華訂的那家民宿在小鎮邊上，離主街有一段距離，院子挺大，種著一排白樺樹，葉子己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女人，扎著深藍色的圍裙，手上有面粉印子，正在院子裡晾床單，看到車停進來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來。“你們來了啊，房間都收拾好了。”她領著他們往裡走，“兩間套房，都在一樓，都是兩室一廳，每間都有兩張床，大床，你們自己分”。她推開其中一間的門，“這間靠院子，推開窗就能看到白樺樹”。又推開隔壁那間，“這間格局一樣，就是窗戶朝東，早上陽光好”。

蘇母站在兩間房門口看了看，“都挺好，差不多”。夏華說“那阿姨你們住靠院子那間吧，視野好，坐那兒喝茶也舒服”。蘇母擺了擺手，“我們兩個老太太住哪都行，你們年輕人帶菲菲住一起方便”。她說著己經往靠院子那間走了，“就這間吧”。強月雅媽媽拎著包跟了進去，“這間安靜，晚上睡得好”。

夏華帶著剩下的人進了隔壁那間。套房不大，客廳擺著一組布藝沙發，深藍色的坐墊，靠窗有一張木桌子。兩間臥室對開著門，門框都是原木色的，床單洗得發白，鋪得很平整，枕頭上還壓著一條疊好的毛巾。蘇晚站在客廳看了一圈，“房間還挺乾淨的”。菲菲己經跑進其中一間臥室了，她跳上床，在床墊上蹦了兩下，“爸爸，這個床好軟！”她趴下來把臉埋進枕頭裡，又抬起來，“我要睡這間”。她又跳下床跑到另一間臥室門口探頭看了一眼，“那間也挺大的”。她站在兩間臥室之間想了想，然後跑回夏華面前，“爸爸，你跟我睡這間”。她拉著他往那間臥室走，“你晚上給我講故事，像上次一樣”。夏華被她拽著進了臥室，“那媽媽和姐姐睡隔壁”。菲菲回頭看了一眼強月雅，“媽媽你睡那間”。又看了一眼蘇晚，“姐姐也睡那間”。

蘇晚靠在門框上笑了，“那菲菲和爸爸睡這間，我和你媽媽睡隔壁”。強月雅沒說話，把行李箱拖進了第二間臥室，開始往地上放東西。

夏華被菲菲拉進了第一間臥室之後，菲菲拍了拍床的左邊，“爸爸你睡這邊”，又指了指右邊，“我睡這邊”。她自己爬上去躺下試了試，“枕頭有點高”。她爬起來把枕頭抽出來拍了兩下，又放回去，再躺下試了試，“好了”。她躺好之後拍了拍旁邊的空位，“爸爸你也躺下試試”。夏華在她旁邊躺下來，床墊微微陷下去了一點。菲菲側過身看著他，“爸爸，晚上你給我講那個兔子和狐狸的故事。”夏華說“那個故事很長，講完你可能就睡著了”。菲菲說“你講慢一點，我不睡那麼快”。她伸出一隻手在空氣裡比了一下，“我今晚要聽三遍”。

蘇母和王淑芬安頓好之後過來串門，站在第一間臥室門口看到菲菲己經脫了鞋坐在床上了，被子搭在腿上。“菲菲，晚上跟爸爸睡啊？”菲菲說“嗯，夏華爸爸給我講故事”。蘇母笑了笑，“那你晚上別踢被子，這邊晚上冷”。菲菲說“夏華爸爸會幫我蓋的”。王淑芬看著夏華，“那她也夠鬧騰的，你別嫌煩”。夏華說“不煩”。王淑芬又看了菲菲一會兒，然後和蘇母轉身走到第二間臥室門口，蘇晚正在往櫃子裡掛衣服，“晚上你們倆睡這間？能睡開嗎”。蘇晚說“能，大床，兩個人都睡得開”。點了點頭，“那就好”。

晚上在樓下餐廳吃的飯。老闆娘燉了一鍋羊肉，加了胡蘿蔔和土豆，端上來的時候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羊湯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混著柴火燃燒的氣息，把整間屋子烘得像一枚被包裹住的繭。菲菲夾了一塊啃，啃得滿手是油，羊骨上還沾著一小塊筋膜，她低頭咬了半天，終於把那塊筋膜拽了下來，嚼得兩腮鼓鼓的。“爸爸，這個羊好嫩。”夏華說“那你就多吃點”。菲菲低頭又啃了一塊，抬起頭來的時候嘴角都是油光，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透明的唇膏。王淑芬坐在她旁邊，用紙巾把她嘴角的油擦掉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菲菲說“外婆你不吃嗎”，王淑芬說“外婆牙口不好，你吃吧”。強月雅夾了一塊瘦的放到王淑芬碗裡，“媽，這肉燉得爛，您嚐嚐”。蘇母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嗯，確實燉得好”。蘇晚母親也夾了一塊，“這邊的羊肉就是不一樣，沒有羶味”。蘇晚在對面喝了一碗羊湯，放下碗的時候撥出一口氣，“暖和了”。

飯後散步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小鎮的路燈隔得很遠，有些路段沒有燈，只有月光鋪在路面上。白樺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菲菲走了一段路就累了，蹲下來不肯走。夏華蹲在她面前，“上來吧”。她趴到他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搭在他胸前，“爸爸，你累不累”。夏華說“不累”。“那你能揹我走多遠？”“揹回房間沒問題。”菲菲在他背上笑了一聲，聲音不大，隨著夏華的走動，菲菲在他背上一顛一顛的，她趴在他背上沒有再說話，像是快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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