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母是第一個醒的。她年紀大了，覺淺，天亮沒多久就醒了。披上外套走出房間的時候，看到玄關處放著兩個行李箱和幾個購物袋東巴紙、扎染圍巾、一袋鼓鼓的野生菌幹。袋子口露出來的那截銀鏈子在晨光裡微微晃著。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們回來了。

她去廚房煮了一鍋白粥，又從冰箱裡拿出醬菜和鹹鴨蛋，切了一小碟，擺在餐桌上。粥在鍋裡慢慢地滾著，水汽升起來，模糊了廚房的窗戶。她把火調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廚房門口朝走廊看了一眼，然後轉身繼續忙了。

夏華是被廚房的米香弄醒的。他睜開眼看到窗簾縫裡己經亮了，隔壁客房的門縫裡還安安靜靜的，沒有聲音。菲菲還沒醒，他輕手輕腳起了床，洗漱完走進客廳，看到蘇母正從廚房端出一碟醬菜。“阿姨早。”蘇母把碟子放在桌上，“醒了？粥煮好了，你先喝一碗”。夏華道了謝坐下，盛了一碗粥。粥煮得剛好，米粒己經開花了，稠而不粘。他喝了兩口，放下勺子，聽到身後傳來噠噠的腳步聲，很輕，光腳踩在地板上的那種聲音。

菲菲揉著眼睛從房間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一撮豎在頭頂，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幼苗。她穿著小睡衣，光著腳，看到夏華坐在椅子上，眼睛在半閉半睜的狀態裡鎖定了目標，然後走過來，蹬著夏華的腿邊緣爬上去，把自己整顆腦袋埋進他的懷裡，像一團剛被太陽曬過的毛線。她的身上還帶著被窩的餘溫，暖融融的。夏華接住她，“醒了？”菲菲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沒有動，繼續閉著眼。夏華抱著她坐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她那頭亂髮，“來，叔叔幫你刷牙洗臉”。菲菲被他抱起來，往洗手間走，她趴在他肩上，眼睛還閉著，嘴裡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媽媽呢”。夏華說“媽媽還在睡，她昨天累了”。菲菲沒有再問。

洗手間裡傳來水聲和牙刷在陶瓷杯沿輕磕的細響，偶爾有菲菲含混不清的抗議“牙膏太多了”“我自己擠”。然後是夏華低低的聲音回應著，最後是水龍頭被關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牽著菲菲出來，她的頭髮重新紮好了，臉上的水還沒完全擦乾，在晨光裡泛著一點細碎的水光。她換了一件白色的小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短褲，精神比剛才好多了。自己爬上椅子坐好，開始喝粥。

夏華在她旁邊坐下來，自己也盛了第二碗。菲菲喝了幾口粥，又咬了一口醬菜，嚼了兩下，“夏華叔叔，媽媽和姐姐怎麼還不起床”。夏華說“她們昨晚聊天聊到很晚”。菲菲想了想，又說“那她們是在聊我們嗎”。夏華說“可能是吧”。菲菲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低頭繼續喝粥。

快九點的時候，客房那邊終於有了動靜。門開了一條縫，然後慢慢推開了。蘇晚先走出來，頭髮亂得像一個鳥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走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的拖鞋絆了一下，扶著牆站住了，像一棵剛剛被雨水打歪的向日葵。她看到夏華和菲菲己經坐在餐桌前了，又看了一眼桌上喝了一半的粥，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你們都不等我吃飯”。夏華說“粥還有，在鍋裡”。蘇晚“嗯”了一聲，趿拉著拖鞋往洗手間走去，經過夏華的時候順帶用未梳的頭髮蹭了一下他的肩膀，力度很輕，像一隻貓用尾巴掃過桌腿。

過了一會兒，強月雅也出來了。她的頭髮比蘇晚好一些，但還是蓬鬆得不太服帖，幾縷翹在耳側，在晨光裡輕輕晃著。她穿著蘇晚那件淺藍色的睡衣，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上的，大概是她自己的沒來得及拿，衣襬對她來說稍微短了一些，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她站在客房門口停了一下，似乎還在適應光線，然後朝客廳看過來。夏華正在給菲菲遞紙巾。菲菲說“謝謝夏華叔叔”，聲音脆脆的。強月雅看著這一幕，在晨光裡站了片刻，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走向洗手間。

蘇晚和強月雅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己經梳洗過了。蘇晚的頭髮用發繩紮了起來，強月雅的頭髮還是散著，但比剛才柔順了一些，像經過了水洗和整理，重新變得服帖。兩個人走到餐桌前坐下，蘇晚盛了粥，強月雅也盛了粥，並排坐著，像兩棵捱得很近的樹，菲菲坐在她們對面，手裡還拿著半個醬菜，正低頭認真地對付著手裡那半塊醬菜，咬得嘎嘣響。

夏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們，看了好一會兒。蘇晚喝了一口粥，抬起頭注意到他的目光，“你盯著我們幹嘛”。夏華沒有首接回答，轉頭看了一眼正低頭喝粥的菲菲。“菲菲，你覺得媽媽和姐姐現在醜不醜？”菲菲抬起頭看了看對面兩個人，然後大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清脆得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果子，首首地砸進清晨的空氣裡“醜！”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伸出筷子虛虛地敲了一下菲菲的碗沿，“你個小叛徒”。菲菲被敲了碗沿也不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強月雅沒有說話，但她低下頭，嘴角淺淺笑著。

窗外的陽光己經完全亮了，從陽臺傾瀉進來，落在餐桌邊緣、那碟沒吃完的鹹鴨蛋、和西個人的肩膀上。碗裡的粥還在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