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務人員招齊的那天，魔都又下雪了。這次的雪比上次大，從灰白色的天上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落在大堂門口的臺階上，落在下班的人撐開的傘面上。夏華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那些雪花飄落，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堆雪人的事。他己經很多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雪了。魔都的雪總是很吝嗇，下一點點就停了，像是不捨得給，又像是怕給多了人家嫌它冷。今天的雪不一樣，今天它捨得。

最後一批入職的五個人是週一上午到的。三男兩女，都是應屆畢業生，學校和專業都比第一批的應屆生差一些。強月雅在面試的時候就跟夏華說過，這批不是最優秀的，但夠用了。公司現在需要的是能幹活的人，不是最聰明的人。先把業務跑起來，以後有條件了再去招那些最聰明的。夏華理解這個邏輯，創業公司不是名校畢業生的首選，不是人家來不來，是人家根本不會投簡歷。能來的都是對這家公司有某種期待的，也許是因為公司小，也許是因為福利好，也許只是因為在網上看到了招聘資訊隨手投了一份。不管什麼原因，他們來了。夏華站在前面給他們做入職培訓的時候，看到那五張年輕的臉上有緊張、有期待、有不確定，和他當年畢業找工作時一模一樣。他講完公司的基本情況和福利待遇之後，問了一句“有什麼問題嗎”，沒有人說話。沉默了片刻之後他笑了一下說“沒問題就好，有問題隨時來找我”，然後讓他們各自去找自己的組長報到。

公司業務人員目前一共十人，分成兩組。一組組長是那個從大公司跳槽出來的有經驗的業務人員，姓趙，三十五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看人的時候目光不首接，總是從眼鏡框上方看過來。他帶的五個人裡包括薛琴。二組組長是另一個有經驗的業務人員，姓孫，三十三歲，不戴眼鏡，說話很快，走路也很快，整個人像一陣停不下來的風。他帶的五個人裡包括林晚。兩組在公司內部形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競爭關係。強月雅沒有明說，但從她分配專案的方式就能看出來。這一週的專案給一組，下一週的專案給二組，輪流做，做完了一起復盤，哪一組的資料更好一目瞭然。夏華有時候在茶水間聽到一組的成員說“二組上次那個專案的盡調報告寫得不夠細”，也會聽到二組的成員說“一組那個估值模型引數設得太樂觀了”。都不點名，但都知道說的是誰。這種競爭是良性的，至少目前是。

薛琴在一組的表現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好。入職不到一個月，她己經能獨立寫盡調報告了。強月雅有一次在週會上點評各組工作的時候，專門提到了她寫的報告，“資料翔實，邏輯清晰，風險點覆蓋得全面”，評價很高。薛琴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筆記本，強月雅說她寫得好，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夏華注意到她握筆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泛白。她在高興，只是不說。林晚在二組的表現不如薛琴亮眼，但她很努力。她不是那種天賦型的人，她是努力型的。別人下班了她還在工位上，週末也會來公司加班。夏華有一次週六來公司拿東西，看到林晚一個人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皺眉，桌上攤著好幾份行業報告，每一份都貼滿了便籤條。他問她怎麼不回家，她說這份報告週一要交，她寫得慢，怕來不及。夏華沒有說“慢慢寫不著急”，因為他知道她著急。她不是怕來不及，是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辜負了別人對她的期待。

公司現在的業務方向主要是兩個賽道，人工智慧和新能源。強月雅和陳恪花了兩週時間把這兩個賽道的頭部專案梳理了一遍，篩選出十幾個有投資價值的標的。接下來要做的是逐一接觸，瞭解對方的融資需求，判斷有沒有投資機會。這是一個漫長且繁瑣的過程，打電話、約見面、談條款、做盡調、寫報告、投決會，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陳恪說這就像在海里撈針，你知道針就在那裡，但你不知道在哪一片水域，只能一片一片地撈，撈不到就換一片繼續撈。夏華不懂投資，但他知道撈針這個比喻很準確。

公司注資的事，夏華考慮了很久。

晚晴資本的註冊資本是五百萬，這是公司註冊時的數字。對一家投資公司來說五百萬連起跑線都站不上，同行的基金規模動輒幾個億、幾十個億，和他們競爭專案，別人亮出基金規模和出資能力，他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強月雅沒有明說，但夏華知道她在為錢發愁。她投專案很謹慎，一個好的標的出現，她沒有錢投，或者有錢但投完這個專案就沒有下一個專案的錢了，那種感覺他想象得出來。她好不容易站起來，他不想讓她再因為錢的事彎下腰。

夏華在系統介面裡查了可用餘額。蘇晚的好感度滿一百之後返現的那筆錢，除了支付公司註冊、裝修、裝置採購和日常運營開銷之外，大部分還在賬戶裡。他算了一下，大概能拿出來二千萬左右，但二千萬對一家投資公司來說還是不夠。他需要更多。他開始研究系統的規則，“宿主對目標的所有消費由系統承擔，好感度滿一百後全額返現”。消費包括什麼？系統的定義是“用於任務目標的正當消費”。蘇晚己經是完成狀態，強月雅是進行時，薛琴是待啟動。給晚晴資本注資，算不算“用於強月雅和蘇晚的正當消費”？公司是強月雅擔任總經理的公司，法人是蘇晚，注資能讓公司正常運轉，能讓強月雅安心工作，這應該算。夏華盯著那行規則看了很久，又看了一遍。他決定試一試。

第一次注資兩千萬。

資金從系統賬戶轉入公司賬戶，備註寫的是“投資款”。錢到賬的那一刻系統介面彈出了一條提示——“檢測到宿主對目標蘇晚，強月雅相關消費支出20，000，000元。該筆消費己計入待提現消費池。待提現總額：20，000，000元。”夏華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幾拍。不是緊張，是興奮。他猜對了。給公司注資，讓強月雅管理，這筆錢被系統判定為“用於任務目標的正當消費”。這意味著他可以繼續注資，繼續返現，繼續用返現的錢再注資，再返現。閉環了，一個完美的、合法的、系統規則允許的閉環。

第二次注資三千萬。

公司賬戶餘額變成了五千萬。強月雅看到賬戶餘額的時候沉默了很久，把夏華叫到辦公室，關上了門。“錢哪來的？”她問。夏華說我的，強月雅看著他的眼睛，他回視著她，沒有躲閃。他沒有說謊，錢確實是他的，只是他的錢是從哪來的他沒說。強月雅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追問。“你到底有多少錢？”夏華說夠用。強月雅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看檔案，沒有再說。

第三次注資五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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