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夏華起了個大早。蘇晚還在睡，被子又被她蹬到了床尾，一隻腳露在外面，腳趾上塗著上週新買的豆沙色指甲油。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彎腰把被子拉上來蓋好，她翻了個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夢話。

廚房裡，夏華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天剛矇矇亮，魔都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樓下有晨練的老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極，遠處的高架上車流稀稀拉拉的。他開啟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他昨晚睡前看的最後一條資訊，周律師發來的撫養權案件流程說明，好幾頁，密密麻麻的，他讀到凌晨一點才讀完。

他切到企業查詢軟體，又搜了一遍“陸海通國際貿易有限公司”。資訊和昨天看到的差不多：註冊資本五百萬，實繳兩百萬，法定代表人陸鳴，股東陸鳴和林建國。但他昨天漏掉了一個細節，公司的註冊地址不是陸鳴那套松江房產的地址，而是一個在浦東的工業園區。他沒去過那個工業園區，也不知道那個地址是真實的辦公場所還是一個空殼。但他可以去看看。今天是週六，理論上陸鳴不上班，不會碰到他。他只是想去看看那家公司的門臉，拍幾張照片，也許能找到一些公開資訊裡看不到的東西。

他放下水杯，給蘇晚發了條訊息：“我出去一趟，中午回來。”蘇晚沒有回，大概還在睡。他換了件不起眼的深灰色衛衣，戴了頂棒球帽，拿了鑰匙，輕輕地關上了門。

去浦東的換乘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工業園區在浦東的東南角，離地鐵站還有一段距離，他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著穿過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路上大車很多，灰塵飛揚，他眯著眼睛，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捂著口鼻。

陸海通國際貿易有限公司的註冊地址是一棟不起眼的西層小樓，坐落在工業園區深處一條僻靜的岔路上。樓的外牆刷著米白色的塗料，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樓有幾個門面，一家是五金店，捲簾門半拉著，裡面堆滿了貨；一家是圖文列印店，門開著，但沒什麼生意。五金店和圖文列印店之間夾著一個窄窄的樓道口，牆上釘著一塊褪色的銅牌，上面寫著“陸海通國際貿易有限公司 302-305室”。樓道口很窄，只容一個人透過，鐵門半掩著，門上的鎖己經鏽了，看起來很久沒有人開過。樓道里黑漆漆的，有股潮溼的黴味。

夏華站在馬路對面，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又假裝看導航在附近走了一圈，從不同角度拍了那棟樓的外立面。五金店的老闆搬著一箱貨出來，夏華走過去搭了把手，順便問了一句：“師傅，樓上那家公司還開著嗎？”

五金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藍色工裝，手上滿是油汙，看了他一眼。“你是來討債的？”

夏華愣了一下。“不是，我是來找工作的，網上看到他們在招人。”

老闆哼了一聲，把箱子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招人？他們自己都快發不出工資了，還招人。上個月還聽到樓上吵架，好像是房東來催租，吵得可兇了。後來就沒怎麼見人來了。你要找工作，別來這家，不靠譜。”

夏華謝過老闆，心裡把“發不出工資”“房東催租”“沒怎麼見人來了”這幾條資訊默默地記了下來。他推著腳踏車往前走了一段，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拿出手機，把這些資訊整理成一條備忘錄，然後開啟地圖，查了查陸鳴那套松江房產的位置。

從浦東到松江，地鐵加公交又是將近兩個小時。那套房子在松江老城區一個不算新但也不算舊的小區裡，環境尚可，綠化不錯，樓下有個小花園，幾個老人帶著孩子在花園裡曬太陽。夏華站在小區門口，沒有進去，他不確定陸鳴今天在不在，也不想冒被人認出來的風險。他只是想知道這套房子在哪裡，周圍環境怎麼樣，僅此而己。

他在小區門口站了十幾分鍾，拍了幾張小區外觀的照片，然後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吃了點東西，坐上了回程的地鐵。車廂里人不多，他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電線杆和農田，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上是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剝落的外牆、生鏽的鎖、五金店老闆說的話、小區門口歪歪扭扭的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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