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華理解第二個人的說法。大公司是一臺精密的機器，每個人都是上面的一顆螺絲釘，擰得再緊也只是一顆螺絲釘。小公司不一樣，小公司每一個人都是這臺機器的一部分，你的每一次轉動都會影響這臺機器的運轉。這種壓力不是每個人都扛得住，但扛得住的人會成長得比任何人都快。

入職時間定在十二月的第二個週一。

那天早上夏華起得很早，天還沒亮。他沒有開燈，摸黑洗漱，在衣櫥裡翻了半天找出那件壓箱底的白襯衫。襯衫是蘇晚買的，買了好幾個月了，一首沒穿。他對著浴室的鏡子把釦子一顆一顆繫好，繫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覺得勒得慌又解開了。頭髮用水沾溼梳了梳，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不像老闆，像第一天上班的業務員。他笑了一下，鏡子裡的他也笑了一下。

蘇晚比他起得還早。她今天穿了那套招聘會時買的黑色西裝，頭髮捲了大波浪，化了比平時濃一點的妝，站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怎麼樣？”夏華看著她，蘇晚穿西裝的樣子和穿衛衣的樣子像是兩個人。穿衛衣的時候她是他的女朋友，會在沙發上縮成一團、會把腳翹到中控臺上、會吃麵吃到嘴角掛著麵條。穿西裝的時候她是晚晴資本的董事長，頭髮捲成大波浪，妝容精緻。但眼睛是一樣的，那雙眼睛不管是素顏還是濃妝都是蘇晚的眼睛，笑起來會彎成月牙，臥蠶會鼓起來。“好看。”夏華說。

蘇晚笑了，那笑容穿著西裝也還是蘇晚。

強月雅先走了，她說她去公司看看，最後確認一遍工位名牌和入職材料的擺放。蘇晚說一起去，強月雅說不用你們晚點來，我先去。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裡清脆地響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夏華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不知道她是不放心那些入職材料的擺放，還是想一個人先到辦公室，在那間還沒有人的會議室裡坐一會兒。

她以前在上一家公司每天都是第一個到的。她會先把所有辦公室的燈開啟，把窗戶開啟通風，把飲水機開啟加熱，然後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晨會要用的材料。同事們陸陸續續來了，跟她打招呼“強總早”，她點點頭說“早”。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但新公司的燈也需要有人第一個開。

九點不到，新員工陸續來了。夏華站在門口迎接每一個人，握手、自我介紹、帶他們到自己的工位。薛琴是第三個到的，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裡面是白色的毛衣，揹著一個雙肩包。她站在公司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著門頭上還沒有掛上去的公司招牌。招牌還沒做好，那塊位置還是空的，她看的是那塊空白。

夏華走過去伸出手。“你好，歡迎加入晚晴資本。”

薛琴看著他的手，過了片刻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涼涼的，指節分明，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她說了句“謝謝”，聲音和麵試那天一樣輕。

夏華帶她走到她的工位。開放區靠窗的位置，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桌面上，桌上放著一個名牌“薛琴”，旁邊還有一張卡片。薛琴拿起那張卡片翻開，裡面是蘇晚手寫的一行字——“歡迎你加入晚晴資本。這裡很小，但我們會一起把它變大。——蘇晚”。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把卡片合上放在顯示器旁邊。夏華注意到她放卡片的時候手指在邊緣停了一下，像是想開啟再看一眼，但最終沒有開啟。她只是把卡片端端正正地放在那裡，然後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開啟，開始看桌上的入職材料。

林晚是第五個到的。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羽絨服，進門的時候被辦公室的暖氣一烘，整個人冒了一層薄薄的熱氣，臉是紅的。她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像一隻第一次離開巢的鳥，站在樹枝上不知道該往哪飛。夏華走過去伸出手，林晚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夏總，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她叫他夏總，夏華聽了有點不習慣，說“叫我夏華就行”。林晚搖了搖頭，“不好，您是老闆”。夏華沒有糾正她了，帶她走到她的工位，在薛琴旁邊。林晚看到桌上那張卡片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有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裡。夏華看到了那個動作，想起蘇晚昨晚趴在桌上寫那十二張卡片的樣子，她寫到後面手痠了甩了甩手腕繼續寫，有一張寫錯了一個字，她換了一張重新寫，廢掉的那張她沒有扔掉，折了兩折放進了口袋。

夏華後來在她的外套口袋裡發現了那張卡片，上面寫著“歡迎你加入晚晴資本”，但收件人的名字寫錯了，寫成了另一個人的名字。她把名字劃掉重寫了，但重寫之後看著還是覺得不對，最後換了一張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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