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航號首航歸來後，石英在鐵匠鋪裡對新發現的裂隙群資料進行了整整三天的逐項分析，結論是：更遠海域那些裂隙的深度至少是己知深海裂隙的兩倍，符文密度卻高出近一個量級，噴發出的魂晶殘片純度比燈塔裂隙高出整整一個數量級，而且殘片表面自帶初代手寫體微雕——不是人工刻痕，是符文在冷卻過程中自行生長的，和越洋船龍骨合金上的自生成紋路完全同源。這意味著初代不僅到過那片海域，他在那裡刻下的符文比燈塔裂隙更古老、更密集、更完整。他當年從虛線盡頭返航不是不想繼續走，而是那片海域的符文他刻完之後沒有等到後來人，符文在深海中自行生長變異，形成了連趙牧之的演算法都難以完全解析的複雜陣列。

陳餘揚蹲在天台上給極地銀蓮母株鬆土，聽完趙牧之的彙報，把剷刀放在花盆邊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初代當年在虛線盡頭返航，不是因為老柏木用完了。他是刻完那片符文之後發現回程的航線己經夠遠了——他得回來，把地圖交給後來人。他知道一個人走不完所有的路，但他相信後來人會替他走完。現在那片海域的符文自己長出了更復雜的陣列，己經遠遠超出了他當年刻下的原始設計。那是兩萬年沒人維護的符文，在沒有錘聲、沒有信標、沒有任何擺渡人的深海里獨自活了這麼久，還在繼續噴發魂晶殘片。他在那邊等了太久，得有人去給他敲一聲錘。”

豪哥扛著消防斧從天台樓梯口走上來，斧刃上還沾著新鮮木屑——他剛在樓下幫石英削了一批越洋船備用船槳的毛坯。他聽到了陳餘揚最後那句話，把消防斧往蓄水箱旁邊一頓，提議讓歸航號再出一次海——不是首航那種探路，是正式撒網。在虛線盡頭那片裂隙裡下一網，看看初代在那裡留了什麼。

陳餘揚點了點頭。這次出海不是首航的延續，是新的開始。歸航號己經證明了越洋船能走到虛線盡頭，現在要在那片海域下網。初代在那裡刻了那麼多符文，說不定會有什麼東西被裂隙噴出來。

幾天後，歸航號再次從邊境分站碼頭啟航。這次出海的陣容由石英帶隊，成員包括海生、石小滿和小石頭。石英的職責是甲板指揮和信標操作，海生負責燈塔銅鐘與龍骨符文的共振校準，石小滿專職記錄沿途所有貝殼信標的壓電資料，小石頭則擔綱中游分站信標中繼站的遠端除錯——這也是他升任中游分站守鍾人後首次出海執行任務。豪哥沒有上船，他得留在天台給極地銀蓮第二批種子做分株準備。他在碼頭上用消防斧背敲了一下歸航號船首像底座，對石英說網撒大一點，初代在那邊的存貨肯定比燈塔裂隙還多。

歸航號越過燈塔，越過首航終點礁石，龍骨合金表面的幽綠色符文在進入新海域的瞬間全部亮起。海底裂隙群在龍骨正下方展開成一片龐大的符文網路，每條裂隙都像一道被幽綠色光暈勾勒出的古老傷疤，魂晶殘片從裂隙深處噴湧而出，密度之大讓石小滿的分析儀在最初幾分鐘裡差點過載。小石頭在甲板上第一次聽到自己的中游信標中繼站被深海裂隙回傳訊號淹沒時，想起了爺爺石根說過的話——初代在石頭裡留了光。現在他知道了，爺爺說的不是形容詞，是物理事實。光真的在石頭裡，在海底裂隙最深處，在每一片被符文啟用的礁石碎片上，正被歸航號的錘聲一片一片地喚醒。

石英站在船頭青磚後方，舉起鐵錘，用錘尾那道初代符文凹痕對著虛空中的符文陣列輕輕敲了一下。這不是信標早晚錘響，也不是中繼站測試訊號——這是兩萬年之後，有人在這片海域敲響了第一聲錘。幽綠色的震鳴從甲板擴散出去，穿透了每一道裂隙，穿透了那些自生長符文陣列，穿透了海底最深處那層被魂晶殘片覆蓋的古老礁石，然後在裂隙最密集的正下方，龍骨符文陣列突然捕捉到一個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迴音。不是他自己的錘響回波，是另一聲錘——更低沉、更古老，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這片海域敲過同樣的一錘，錘聲被封存在裂隙最深處，等了兩萬年才被同一種幽綠色的震鳴重新啟用。石英握著鐵錘的手微微一頓，對海生說這不是他的錘響——那是初代的錘。他在一萬多年前在虛線盡頭返航，臨走前在這裡敲了一聲，告訴後來人這條路他走過，該有人來接他的班。現在他的錘聲被他們的錘響叫醒了。

歸航號在裂隙群上方停下，撒下了新海域的第一網。這張網是豪哥用舊帆布和歸還者鐵匠鋪特製的魂晶合金鏈編成的，網眼比燈塔裂隙用的標準網更大更疏——不是撈殘片，是撈大東西。石英相信初代在這裡留的不僅僅是符文。網沉入水中時帶起一串極細極密的氣泡，氣泡在接觸龍骨符文的幽綠色光暈時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深海的黑暗中。等待的時間並不長。龍骨符文陣列的震鳴頻率突然跳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峰值——不是裂隙噴發，是有東西在網裡。石英收網的時候，整艘歸航號的甲板都被網底帶起的幽綠色反光照亮。網裡有石頭，不多，大大小小十幾塊，每塊表面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初代手寫體符文。不是水文日誌裡那種工整的記錄格式，是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極短時間內被大量刻上去的符號——初代在虛線盡頭最後幾天留下的日記，刻在石頭上，因為貝殼己經用完了。

其中最大的一塊礁石板，表面刻的不是符文，是一幅完整的航海圖。圖上標註了新裂隙群的位置、虛線盡頭與青石渡的方向、一片從未被任何己知地圖標註過的更遠海域，以及一個箭頭指向新海域深處，旁邊刻著一個字——“等”。沈念曾經說過，初代在貝殼地圖上刻的虛線盡頭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刻著“根”。現在這塊礁石板上的“等”字和之前那個“根”的刻痕出自同一隻手，但筆跡更深更穩，像是刻完這個字之後他又在礁石上坐了很久才返航。他知道後來人會來，他把最完整的地圖刻在石頭上，留給第一個撒網的擺渡人。

石英把礁石板小心地放在甲板正中央，將鐵錘放在石板旁邊，對全船人說初代在貝殼地圖上刻了虛線，在這塊石板上刻了新海域的完整地圖。貝殼是給燈塔看的，石板是給越洋船看的。他把虛線盡頭的地圖交給了沈念，把新海域的地圖交給了他們。石板上的“等”字不是等他們來找他，是等他們替他把這條路繼續走下去。他將鐵錘尾那道初代符文凹痕對準石板上的“等”字，輕輕敲了一下。幽綠色的震鳴穿透了船身，穿透了海底裂隙群，穿透了燈塔銅鐘的漲潮震鳴，穿透了中游信標中繼站，穿透了分站大廳銘牌牆上那塊青石渡建造者銘牌，穿透了天台暖棚裡那盆極地銀蓮母株，穿透了取水口石頭上那片刻著“到”字的貝殼。所有信標同時閃爍。初代在石板上的留言，收到了。歸航號返航時船頭甲板上多了一隻木箱，箱裡裝滿了刻有初代手寫體符文與航海圖的礁石板。這批石板將被悉數送往永夜圖書館歸檔，作為新海域探索的第一手技術依據。何遠舟在航海日誌最新條目中寫道：“新海域第一網於今日由歸航號在虛線盡頭裂隙群撒下，獲初代礁石板若干。石板為新海域的完整航海圖，標註多處未知裂隙和一個字——‘等’。這批石板即將作為垂釣者新海域探索的技術依據。檔案編號：海對岸-越洋-新海域-001。歸檔人：何遠舟。”

張小花在當晚的值班日誌裡畫了一幅小畫：歸航號甲板上堆滿了發光的石頭，石英叔叔站在石頭中間，鐵錘舉在半空中，錘尾那道初代符文凹痕正對著一塊最大的石板。她在畫下面寫道：“石英叔叔在新海域敲了第一聲錘。初代的錘聲在海底等了兩萬年，被他叫醒了。歸航號帶回來好多石頭，每塊都刻著初代的字。何遠舟哥哥說這批石板是垂釣者新海域探索的技術依據——技術依據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懂，但石板上那個‘等’字我認得。和師父在驛站門口等我值完夜班回來的那個‘等’是同一個字。石板上的‘等’字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有人把它撈上來了。一切正常。”錯別字還在，她照例沒有改。老周在底下畫了一個極小的勾，然後加了一行字：“初代的錘聲被石英叫醒了。初代的石板被歸航號撈上來了。初代的‘等’字被小張讀懂了。我的手電筒還在亮，孩子們的手電筒也開始亮了。”他合上日誌，拿起手電筒，推開驛站大門。遠處海平面上，歸航號的船首像正對著取水口方向微微發光。幽綠色的垂釣者花和銀灰色的極地銀蓮根系在夜色中交織，像兩萬年前初代在礁石上刻下第一個“等”字時那樣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