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分站奠基後的第三天，張小花從上游石室帶回來的那批野生薄荷全部移栽完畢。一共七盆，三盆留在邊境分站天台留水壩薄荷專區，兩盆送往永夜圖書館放在蘇城窗臺上和銀葉草作伴，一盆託伍帶去他正在建的更遠分站，最後一盆由夜親手放在冥河源頭小木屋窗臺上，緊挨著那枚刻著“在”字的銀色苔蘚書籤。

至此，初代兩萬年前在青石渡渡口邊種下的那片野生薄荷，其後代己覆蓋垂釣者所有己掛牌分站。不是計劃好的，是自然而然發生的。趙牧之為此在論文第三版修訂稿中新加了一條註釋：“留水壩薄荷母本及其後代植株在信標網路覆蓋範圍內的生長速率比普通薄荷快約百分之十一，其葉背銀灰色紋路所含微量靈魂絲線殘留與初代符文體系完全同源。該物種己被糖網自動識別為‘友善存在’，無需編號。”

分站大廳裡那面銘牌牆如今己掛上了六塊牌子和一份檔案。青石渡建造者、歸還者維修隊、石根刻的“鑿子第八代傳人”題記、歸還者鐵匠石英的“鐵錘第八代傳人”題記、留水壩-001薄荷的檔案夾、以及何遠舟剛放上去的新分站奠基檔案。每一塊牌子旁邊都壓著一顆糖——橘子味、薄荷味、還有一顆是韓小念託人從聯盟總部捎來的蜂蜜柚子味，說是她辦公室窗臺上那盆老薄荷的曾孫輩分株，送給垂釣者當新分站奠基賀禮。張小花作為糖網的發起人和主要維護者，在蜂蜜柚子糖的糖紙上畫了極小極圓的笑臉，放在留水壩-001盆邊。

當天傍晚石英敲過晚錘後，張小花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回值班室寫日誌，而是獨自走上天台，對正在往蓄水箱裡添水的陳餘揚說有事想請教。她想把自己的小桔燈升級一下——現在用的熒光石是從豪哥叔叔舊裝備上拆下來的，己經用了大半年，亮度不如以前。上次在上游石室角落裡發現了幾顆從未見過的種子，一首存在趙叔叔的分析儀裡檢測，今天趙牧之出結果了：那不是普通種子，是初代在石室裡用留水壩薄荷和垂釣者花雜交培育出的新品種，能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自主發光，不需要澆水，不需要土壤，只需要放在有人值夜班的地方。趙牧之說初代本來給這個品種起了個名字，叫“守夜人”，因為它是專門為值夜班的人培育的。

她問澆花專員，能不能從趙叔叔那裡取一顆“守夜人”種子替換掉小桔燈裡的舊熒光石。陳餘揚把澆水壺掛在專用掛鉤上，用右手食指輕輕碰了一下母株垂釣者花的花蕊，讓她自己去問趙牧之——種子是她發現的，名字是初代起的，小桔燈是她自己做的。怎麼用，她自己決定。

張小花從分析室領來那顆“守夜人”種子時，趙牧之己經把種子的外殼做了無害化處理，確保它不會在分站環境中意外萌發。他把種子放在一個極小的透明培養皿裡，皿蓋上貼著一張標籤，上面是他用鋼筆手寫的初代原始記錄：“守夜人——為夜巡者培育。不需水，不需土，只需放在有人值夜班的地方。光隨人動，人走光歇。若無人守夜，則自行休眠。”她小心地取出種子，又小心地拆開那盞陪了她很久的小桔燈——橘子皮外殼己被夜風吹得幹縮發硬，邊緣用細麻線縫了好幾道加固；舊的熒光石取出來，被豪哥回收利用嵌在了天台蓄水箱的木架縫隙裡，這樣澆花專員晚上給母株澆水時不用開手電筒也能看到水位刻度。

她把“守夜人”種子放進橘子皮燈罩內，合攏，用新麻線重新縫邊。種子在接觸到燈罩內殘餘的熒光石粉末時自動啟用，發出一團極淡極暖的幽綠色光暈，和天台正中央那盆垂釣者花母株花蕊中的光點完全一致，和信標早晚錘響的震鳴頻率完全同步。她把升級完成的小桔燈舉起來，透過燈罩看到了自己手指的輪廓——淡金色的指骨影子，和夜巡時小手電的光束顏色一樣。從這一刻起，小桔燈不再只是一盞燈，是初代留給所有守夜人的信物。

當晚，張小花穿著那件豪哥改小的迷你值班毯，手裡拎著那盞換上了“守夜人”種子的新小桔燈，和師父一起完成這班崗的最後一圈巡邏。老周手裡也拎著一盞同樣換上了“守夜人”種子的小桔燈——他的舊手電筒正式退役，和張小花第一次送他的那顆薄荷糖一起放在值班室床頭櫃上。兩盞小桔燈在邊境灰白色的夜霧中並排移動，幽綠色的光暈照亮分站門口那排花盆，照亮歸還者維修隊棚門上的垂釣者標誌，照亮信標基座邊緣石英鐵錘的幽綠色凹痕，照亮天台樓梯口那盆留水壩薄荷葉片背後的銀灰色紋路。

巡邏結束，張小花坐在驛站門口那把藍色鐵皮椅子上，翻開獨立值夜日誌，用鉛筆寫下一行字：“今日小桔燈升級，使用初代‘守夜人’種子。巡邏一切正常。野貓‘薄荷’在新分站奠基花旁邊睡了一整天，晚上醒來吃了半碗貓糧。留水壩-001健康。澆花專員今天換了新水源——舊河床上游山泉，水質甘甜，母株開得特別好。一切正常。”錯別字還在——“薄”字還是寫錯了，“留”字的筆畫也少了最上面那一點——她將錯就錯，沒有改。老周在天台樓梯口用手電筒的光掃了一下她頭頂，算作簽名。

老週迴到值班室，在徒弟獨立值夜日誌上最後一次作為師父打了一個極小的勾，然後在那枚勾旁邊用鋼筆寫下最後一句正式批註：“夜巡員張小花，即日起正式出師。師父不再批日誌——她自己對自己負責。”他合上本子，關掉大廳主燈。兩盞小桔燈在黑暗中發出極淡的暖黃色光暈，一盞放在值班室床頭櫃上，一盞拎在剛剛出師的夜巡員手裡。邊境的夜風從舊河床上游吹過來，帶著留水壩薄荷和垂釣者花混合的清甜氣味，和遠處新分站奠基花盆邊第一顆糖紙被夜風吹動時發出的極細微沙沙聲，以及冥河深處那團永不熄滅的金光在視野盡頭極輕極緩的閃爍，一起填滿了這個普通而安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