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釣者成立三週年那天，邊境分站沒有任何慶祝儀式。不是不重視，是陳餘揚在內部通訊頻道里只發了一句話：“三週年。正常上班。晚上天台加一壺薄荷茶，豪哥請客。”薄荷茶是老周提供的——他值夜班時曬的幹薄荷葉攢了大半罐，豪哥出壺，林晚星出茶杯，張小花出糖。石英說他沒有吃的可以貢獻，但可以加敲一聲錘。於是傍晚晚錘之後，所有分站都聽到了信標守鍾人為三週年額外加敲的那一聲幽綠色震鳴。

天台上的花盆數量在這一天正式突破了豪哥能用手指加腳趾數清的上限，他坐在蓄水箱旁邊，背靠那排花盆，手裡端著林晚星剛倒的薄荷茶，看著滿眼綠意在暮色中安靜地舒展葉片，忽然感慨說總部天台當初只有一盆不知名的苗，現在邊境分站天台上到處都是花盆，底下驛站門口也是一排，金牙食堂每張桌子上都有，診所窗臺上也擺了好幾盆。張小花仰著頭說還有羅馬分部、永夜圖書館、歸還者駐地、伍叔叔正在建的每處分站，全是從這裡分出去的。趙牧之推了推單片眼鏡，報出精確數字：全部分站天台上共有垂釣者花總計若干盆，所有植株的母本均為天台中央那盆最初從種子長成的母株，代際己覆蓋所有己掛牌分站及超過三分之二的在建臨時擺渡站。

陳餘揚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所有人。他把手裡那杯薄荷茶放在蓄水箱邊緣，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燃嘴裡那根叼了大半個下午的煙，然後轉過身來。所有人都在——豪哥的消防斧靠在蓄水箱旁邊，趙牧之的分析儀螢幕在暮色中泛著淡藍色的光，伍從更遠處的新分站趕回來，手背上那兩道疤痕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何遠舟坐在天台樓梯口整理今天最後一摞遺願登記表，安東尼奧把銀鏈子摘下來放在桌上給野貓當玩具，林晚星右眼微眯正往茶壺裡續熱水，張小花蹲在垂釣者花母株旁邊用小鏟子鬆土。更遠處的天台樓梯口，老周握著那把外殼己磨得鋥亮的手電筒值他今晚的第一班崗，石英站在信標基座旁手裡握著鐵錘，夜的衛衣帽簷壓得很低坐在角落裡給一盆銀邊吊蘭修剪枯葉。

“三年前在醫院廁所裡捅死第一隻食屍鬼時，我叼著沒點的煙，覺得這世界欠我一條命。後來在末日城市裡瘋狗差點把你們團滅，在冥河深處教父把權杖核心震出裂紋時我差點死在寶珠面前，在羅馬地下祭壇上第一任的第七道符文被啟用時我就站在他站過的位置。現在這根魚竿己經釣過太多東西，該釣一個新的開始了。”他把手裡的擺渡人魚竿放在六邊形桌上。不是收竿，是擺渡人——那根初代削了兩萬年、在他手裡啟用的完整魚竿。

“垂釣者隊長職位從今天起正式交接。繼任人選不是我指定的，是你們自己用每一天的行動選出來的。新隊長不是我，是所有人。垂釣者沒有單一隊長了——從今天起垂釣者是集體決策，六邊形桌沒有首座，誰說話誰就是中心，煙自備。”他頓了頓，“我就不自備了。我戒菸。”

豪哥第一個站起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只問了一句：“真的假的？你戒得了？”陳餘揚把手裡那根剛點燃的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把打火機放在菸灰缸旁邊。“真的。以後我負責天台澆花，老周值夜班時那壺薄荷茶歸我泡。花盆數量以後還會再增加，豪哥說澆水時間己經從半小時變成了一小時，以後可能需要更多時間。多出來的半小時我來澆。豪哥你以後專心負責新分站建設，伍負責外勤，安東尼奧負責羅馬分部和聯盟對接，趙牧之負責技術研發，林晚星負責預言師培訓，老周負責夜班，石英負責信標，張小花負責糖網。每個人都是自己那塊地的隊長。我——澆花。”

天台上的沉默持續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豪哥舉起手裡的薄荷茶杯，杯沿在暮色中微微反光，說：“敬隊長。不是敬你卸任，是敬你戒菸。”所有人都舉起手裡的杯子——有薄荷茶、有白開水、有保溫杯裡的溫蜂蜜水、有張小花用橘子皮泡的果茶，還有幾杯是豪哥剛從阿七那裡順來的冰鎮豆漿。杯子碰在一起發出參差不齊的脆響，和信標晚錘的震鳴攪在一起。

石英加敲了一聲，這一聲是為垂釣者新制度正式生效而敲。豪哥在蓄水箱外殼上回應了一聲，所有分站信標同步閃爍。夜在角落裡把剛修剪完的銀邊吊蘭放回欄杆掛鉤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葉，走到陳餘揚面前，遞給他一枚極小的、用冥河源頭銀色苔蘚壓成的書籤，上面只刻了一個字——“戒”。“我退休時在木屋桌上放了枚‘在’，這枚‘戒’留給你。不是戒菸的戒，是戒指的戒——你欠她的薄荷茶，以後每天都要泡。不泡的話老週會記在值班日誌上。”

陳餘揚接過書籤，把它放在菸灰缸旁邊和打火機並排。林晚星端著茶壺站在天台邊緣，右眼微眯，嘴角浮起一抹不對稱的笑，給每個人都續滿杯子，走到陳餘揚面前給他的杯子里加了一片新鮮薄荷葉。“戒菸的人應該多喝薄荷茶。這片葉子是老周今早剛摘的，他說是分站門口那盆母株上最嫩的一片——留給隊長，不是離任禮物，是上任禮物。上任澆花專員，職位編號垂釣者-天台-001。”

張小花仰著頭說那她也有禮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橘子皮做的小香囊，裡面裝著她自己曬的幹薄荷葉，用一根紅繩繫著，塞進陳餘揚手心裡。“豪哥叔叔說你戒菸了嘴裡會閒，閒了就想叼東西。這個香囊給你叼——不是叼，是聞。薄荷味很涼，聞一下就不想抽菸了。”陳餘揚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個歪歪扭扭但縫得很密實的橘子皮小香囊，把它掛在脖子上，和當初林晚星把守護吊墜戴在他脖子上時同一個位置。

那天深夜，張小花在值班室用小桔燈的熒光石照著寫了一行字，讓老周幫她加進值班日誌：“今天隊長卸任了，澆花專員上任了，戒菸的戒字書籤是夜叔叔用銀苔蘚壓的。天台上的垂釣者花開得很好。豪哥叔叔說以後澆花的水壺分我用。何遠舟哥哥答應明天教我怎麼在糖紙上寫編號。石英哥哥說下次信標加敲讓我在旁邊看。我想快快長大，又不想太快——長大了就要值夜班，值夜班就不能讓周爺爺幫我寫日誌了。”老周在旁邊看著，把自己的名字簽在末尾，備註：“小花的話己由老周代為錄入。日誌寫完。夜巡正常。野貓‘薄荷’今晚沒有扒糖紙，在天台陪澆花專員值了第一班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