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敲過晚錘之後,邊境分站的夜晚正式交給老周。這是他在垂釣者值夜班的第無數個夜晚——他從來不算日子,只算月亮。月圓時變異體活動頻繁,他會在驛站門口多掛一盞應急燈;月缺時邊境舊河床上游的風聲格外清晰,他會多巡一圈分站外圍,確認每一個花盆都在原位。
今晚是月缺。老周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左手握著趙牧之改裝的新手電——能照見殘留的靈魂絲線,也能當普通手電用——右手拎著豪哥用廢料給他削的一根輕便手杖,沿著分站外圍的巡邏路線緩步前行。走到分站門口那排花盆前,他停下來,用手電筒逐一照過每一盆植物。垂釣者花在夜色中微微發光,幽綠色的花瓣邊緣鑲著極淡的金色細線,比白天更清晰。這是豪哥種的花,張小花管它叫“豪哥叔叔的花”,但老周在心裡叫它“守夜花”——因為它每晚都亮著,像一盞不用電的小夜燈。
他繼續往前走。歸還者維修隊的工具棚門關好了,石英的鐵錘掛在信標基座旁邊的專用掛鉤上,錘尾那道初代符文凹痕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幽綠色。診所的窗簾拉上了,但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羅遠志還在整理病歷。老周輕輕敲了一下門框,低聲問了一句“羅醫生還不休息嗎,需要熱水的話我值班室還有半壺薄荷茶”,羅遠志在門內答了一聲“馬上就好,您先巡,我待會兒自己過去倒”。老周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天台樓梯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張小花從樓梯上探出頭來,手裡攥著迷你園藝工具套裝,光著腳,壓低了聲音說“周爺爺,我聽到薄荷叢那邊有聲音,很小很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扒土”。老周用手電筒照向薄荷叢,手電光束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淡金色的軌跡,落在薄荷叢根部——一個極小的影子迅速縮回花盆後面,不是變異體,是一隻野貓。邊境野貓很多,大部分是副本廢墟里倖存下來的流浪貓後代,怕人,只有這一隻最近開始敢靠近分站。可能是薄荷叢旁邊那盆垂釣者花晚上發光,吸引了趨光的飛蟲,野貓是被飛蟲引過來的。老周蹲下來對著花盆方向說“出來吧,不趕你”。
野貓從花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灰黑色條紋,左耳缺了一小塊,眼睛在應急燈光下泛著淡綠色,和垂釣者花的幽綠色光暈恰好重疊。張小花蹲在老周旁邊,屏住呼吸,過了一會兒輕聲說她認識這隻貓——上次她在診所幫羅醫生整理紗布,窗外有隻貓蹲在窗臺上看了她一下午,左耳也是缺了一小塊,應該就是它。老周讓她試試往花盆邊放一顆糖,糖紙的響動對貓有吸引力,貓會以為是蟲子,但糖不能給它吃。
張小花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橘子味水果糖,輕輕放在花盆旁邊的石板上。野貓盯著糖紙反光看了好一會兒,慢慢走近,用爪子扒了一下糖紙,沒有吃糖,但蹭了一下張小花的指尖。張小花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用氣聲說“它不餓,它只是想要人陪”。老周把手電筒調到最弱檔,放在花盆旁邊,對貓說手電留給你,天亮前我會回來取,別扒拉開關,那開關是豪哥親自改裝的,不好修。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張小花說該回去睡覺了——她明天還要幫羅醫生分裝幹薄荷葉,是上週羅遠志新收的一批,葉子還沒完全曬乾,得趁明早日頭好時翻曬。
張小花跟老週一起下樓,走到樓梯口時仰著頭問了一個她想了很久的問題:“周爺爺,您每天晚上不睡覺,一個人巡夜不困嗎?”老周把手電筒換到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保溫杯喝了口薄荷茶,慢慢回答她。他說他在聯盟夜巡隊幹了近三十年,早就習慣了。但以前巡夜是為了防變異體和黑手黨殘黨,現在巡夜是為了別的——看看天台上的花有沒有被夜風吹歪,分站門口那些花盆每一盆都是從豪哥手裡分出去的,不能歪;聽聽信標早晚錘響有沒有異常,石英的鐵錘很準,但萬一哪天他感冒了敲不準,自己得能聽出來;給羅醫生留一壺熱茶,診所夜班不好熬,羅醫生有時忙到後半夜才想起沒喝水。頓了頓,他又說,最近何遠舟也經常值夜班到很晚,他整理遺願登記表經常忘了時間,也需要有人提醒休息。這些人都在分站裡,每一個都需要有人在夜裡守著。
張小花聽完,把小鏟子放進口袋裡,認真地說了一句——“那我以後長大了也值夜班,讓周爺爺睡覺”。老周笑了——那種眼角皺紋加深、嘴角微微上揚、聲音裡帶著某種比火焰更持久的熱度的笑,然後把保溫杯放回口袋,用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對她說等她長大了,他就是真的老了。到時候天台上的花不知道有多少盆,野貓不知道生了第幾窩,信標早晚錘響不知道傳到了多少個分站,值夜班的人可以換,但手電筒不換——這把趙牧之改裝的手電,外殼是他退役前最後一把舊手電的殼,燈泡是趙牧之用魂晶殘片改裝的,電池是歸還者鐵匠鋪特製的長效電池,用不壞。
他牽著張小花的手走回驛站大廳。大廳裡六邊形桌上放著何遠舟剛整理完的今天最後一摞遺願登記表,每一張表都用回形針夾著對應的靈魂頻率樣本袋。何遠舟趴在桌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支沒蓋筆帽的鋼筆。老周從自己值班室櫃子裡取出一條薄毯輕輕披在他肩上,然後把登記表逐一核對了一遍,在值班日誌最新一行備註欄裡寫下:“何遠舟今日完成遺願登記表若干份,核對無誤,己歸檔。張小花發現野貓一隻,左耳缺角,性情溫順,己在分站門口花盆區定居,命名‘薄荷’——因為最先被發現時躲在薄荷叢裡。野貓不吃糖,但喜歡用爪子扒糖紙。以後糖紙不用扔,留給野貓當玩具。夜巡一切正常。”
他合上日誌,關掉大廳主燈,只留牆角一盞小夜燈。那是張小花用橘子皮自己做的迷你小桔燈,裡面放著一小塊豪哥從羅馬分部帶回來的熒光石,不用電,能亮一整夜。小桔燈在黑暗中發出極淡的暖黃色光暈,照亮六邊形桌正中央那盆今天剛從豪哥手裡分出來的第三代垂釣者花。花在夜裡開得比白天更好,幽綠色的花瓣邊緣鑲著金色細線,和石英鐵錘尾那道初代符文凹痕在月光下泛著的光完全一樣。
老周在驛站門口那把藍色鐵皮椅子上坐下,把薄毯披在腿上,手電筒放在膝蓋上,背靠著分站銅質銘牌那面牆。信標早晚錘響的回聲早己消散,但舊河床上游方向隱約傳來極細微的流水聲。不是真的有水——是野貓在薄荷叢裡扒糖紙,爪子摩擦石板的聲音和很久很久以前冥河水拍打青石渡渡口岸邊的節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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