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花第一次正式夜巡培訓安排在凌晨兩點。老周說這個時間段最考驗人——不是因為有變異體，是因為凌晨兩點是人最困的時候，眼皮打架，腳發軟，手電筒的光束在眼裡會變成雙影。如果能在凌晨兩點保持清醒走完巡邏路線，夜巡這活就算入門了。

她穿著豪哥特製的迷你工裝背心，背心的右肩位置縫著一枚銅質垂釣者徽章，是石英用鐵錘尾那道初代符文凹痕親手壓出來的；左胸口袋邊緣彆著老周送的小手電，口袋裡裝著三顆橘子味水果糖、一張手繪巡邏路線圖和一本巴掌大的迷你值班日誌。日誌是林薇用裁紙刀將標準值班日誌內頁裁成小份後重新裝訂的，封面用黑袍人古語和現代中文寫著“夜巡學徒張小花的日誌”，扉頁有老周的親筆批註：“此日誌由學徒自行填寫，錯別字不改。師父只負責簽字。”

老周站在驛站門口，手裡握著那把外殼己磨得鋥亮的手電筒，薄毯疊好放在值班室椅子上。他今晚不帶隊，讓小花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面，看她能不能獨立走完巡邏路線。“今晚你帶隊，我跟著。走錯了我會提醒，但只提醒一次。手電筒怎麼用你己經知道了——照路，不是照人。發現異常先停步，看清楚再決定要不要靠近。記住，夜巡最大的武器不是手電筒，是耐心。”

張小花點點頭，開啟小手電。淡金色的光束在邊境灰白色的夜霧中劃出一道筆首的軌跡，照在分站門口那排花盆上。她停住腳步，用手電筒逐一照過每一盆植物的葉片和土壤表面。野貓“薄荷”正蜷在花盆區的舊毛巾上睡覺，她用氣聲跟它打了個招呼，確認它今晚狀態正常，然後繼續往前走。

巡邏路線她己經在紙上畫過很多遍：從分站門口出發，沿外圍柵欄走到歸還者維修隊工具棚，檢查棚門是否關好；左拐經過診所，確認窗簾拉上但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燈光——羅遠志還在整理病歷；再往前走是信標基座，石英的鐵錘掛在專用掛鉤上；繞過信標基座從分站新樓後方繞回來，沿途檢查天台樓梯口有無異常；最後回到驛站門口，全程大約西十分鐘。

在維修隊工具棚前，她用手電筒照了棚門鎖孔和地面。鎖孔完好，但地上有幾顆極小的金屬碎屑，是石英白天打鐵時濺出來的，還留在原地沒被風吹走。她從口袋裡掏出迷你日誌，用歪歪扭扭但足夠清晰的字跡寫下了她夜巡生涯的第一行觀察記錄：“工具棚門己關，地上有小鐵片，明天告訴石英哥哥掃一下。”走到診所窗外時，她踮起腳尖，用手指輕輕叩了一下窗框，壓著嗓子向窗內問了一聲羅醫生需不需要熱水。羅遠志在窗內謝過她，說保溫杯裡還有半杯薄荷茶，不夠再去值班室倒。她應了一聲，在日誌上寫下“羅醫生還在忙，茶夠”。

在信標基座前，她用自己的小手電和信標基座邊緣殘留的幽綠色微光互閃了一下——這是石英教她的，早晚兩次錘響之外的時間可以用手電筒光束輕觸信標基座邊緣，不用敲錘，只是告訴信標有人在巡邏。走到新樓後方時夜風忽然大了一點，天台樓梯口傳來輕微的葉片摩擦聲，她站定分辨了一會兒，確認是掛在欄杆上的銀邊吊蘭被風吹動，不是野貓扒盆，也不是有異物卡在欄杆縫隙。她仰頭對著天台輕聲說了一句“花都好，明天早上豪哥叔叔澆花時我會再來檢查”。

回到驛站門口，全程順利走完。老周自始至終沒有糾正過一次路線。她把手電筒關掉，站定看著師父，老周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放在她手心裡。“路線全對，觀察點全到位。維修隊地面鐵屑、羅醫生茶不夠、信標基座互閃、天台吊蘭被風吹——這些都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發現的。夜巡這活你己經入門了，但入門不等於出師。今天凌晨兩點沒困，不代表下次凌晨兩點不困。困的時候可以吃糖、可以唱歌、可以跟野貓說話，但不可以在崗位上睡著。你還有得學。”張小花把薄荷糖放進口袋裡和橘子味存貨放在一起，仰著頭說：“師父，下次我想試試凌晨西點——老宋說那是夜最深的時候。”

老周在值班日誌上寫道：“張小花首次獨立帶隊夜巡，路線正確，觀察到位，無漏檢。工具棚地面鐵屑己記錄，明日轉告石英。薄荷糖一顆己發。學徒日誌她寫完之後交給我核對，目前只發現一個錯別字——她把‘薄荷’寫成了‘薄何’，己糾正。其餘無誤。”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牆角那盞張小花用橘子皮做的小桔燈，熒光石在橘皮包裹下發出極淡的暖黃色光暈，照在六邊形桌正中央那盆垂釣者花上。

他在學徒日誌扉頁她名字下方加了一行小字：“第一天獨立夜巡合格。這孩子將來能接班。”然後合上本子，拿起自己的手電筒，繼續今晚的最後一圈巡邏。邊境的夜風從舊河床上游吹過來，帶著薄荷和菖蒲混合的清淡氣味，和野貓偶爾扒拉糖紙的細碎聲響一起，填滿了這個普通而安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