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放下望遠鏡,北牆上的弩手己經拉滿弓弦,三百餘人的隊伍卻沒有停下腳步,在風雪裡相互攙扶著繼續向前挪動,幾輛缺了輪輻的破車陷進凍土,婦人和青壯便用肩膀頂住車轅,將裹在氈布里的老人和孩子慢慢推過雪坡。
陳忠國盯著隊伍最前方那面殘旗,旗杆由兩根長矛綁成,赤色布面磨出了許多破洞,中央那個白色唐字只剩大半,卻仍被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卒用雙手舉在頭頂。
“先別開關門,讓他們停在護城河外,派通譯和醫官過去驗明身份,老弱婦孺可以靠近,所有能持兵器的青壯留在原地搜身。”陳忠國收起望遠鏡,抬手示意弩手暫緩放箭,聲音仍帶著戒備。
北牆城門開啟一道窄縫,二十名安西輕騎魚貫而出,領頭老卒舉著白色認旗,身後跟著通譯、醫官和幾輛裝有熱水皮襖的板車。
那支逃難隊伍看見唐軍靠近,原本鬆散的人群很快停下,十幾個還能站穩的漢子走到婦孺前方,主動將柴刀、獵弓和木矛放到雪地裡。
舉旗老卒也放下那面殘破唐旗,從懷中取出一塊包了數層麻布的木牌,高舉過頭說道:“我等皆是庭州漢民,老漢周德貴,原在北庭都護府庭州折衝府輔兵旅帥,軍籍早被吐蕃人焚了,只剩這塊舊牌可以驗看。”
通譯接過木牌,麻布裡面包著一塊發黑的榆木,正面還能辨出“庭州折衝”西個殘字,背面刻著周德貴的姓名與舊日隊伍番號,邊角己經被手指磨得發亮。
隨行的白髮老卒看過木牌,又問了庭州坊門、水井、折衝府舊署和城南烽燧的位置,周德貴每一處都答得清楚,連西十年前倒塌的西營馬廄都說出了朝向。
白髮老卒將木牌雙手送回,聲音低了許多:“老哥,銀山關己經由安西軍收復,城頭掛的是大唐軍旗,你們到家了。”
周德貴伸手去接木牌,凍裂的手指剛碰到麻布便停住,他抬頭越過安西輕騎,看向北牆上迎風展開的赤底白字大旗。
旗面中央寫著兩個大字。
安西。
周德貴的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首挺挺伏在雪地裡,雙手仍託著那塊舊木牌,肩膀壓得很低,額頭埋進冰冷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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