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缺了半截。”狄仁傑將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頓了頓。他站起來，走到東壁畫像前。素絹上已經寫了“雙全永封歸安九門歸塵債清名存爭止詔焚”十六個字，下面又添了“南歸”“圖歸”四字。他提筆在“圖歸”旁添了一個小注——“左耳缺”。他擱下筆，轉身對蘇無名說：“去查。宮門吏、內侍省、尚宮局，所有見過那個人的。畫影圖形。左耳缺半截，灰藍舊袍，背竹簍。另外——查一查南音左耳有沒有缺。”蘇無名領命去了。

午後，蘇無名回來覆命。他說宮門吏記得那人左耳確實缺了半截，缺得極齊整，像是被刀削的。南音左耳完好無損。那人不是南音。可那人穿的衣服與南音一模一樣，背的竹簍也一模一樣。蘇無名又查了內侍省的記錄，發現三日前也有一封密報從宮門縫裡塞進來，說的是感業寺後山有暗層。兩封密報，筆跡不同。第一封字跡潦草，像左手寫的。第二封字跡端正，像右手寫的。狄仁傑將兩封密報的抄本並在一處，對著燈看。第一封的紙是太常寺舊箋，第二封的紙是宮中御用箋。第一封的墨是松煙墨，第二封的墨是徽墨。兩封密報，出自兩人之手。可兩人都知道感業寺後山有暗層，都知道他取了圖。他站起來，對蘇無名說：“去查宮中御用箋的領用記錄。最近一個月，誰領了御用箋。”蘇無名去了。狄仁傑又對門外道：“元芳，去太常寺。查最近一個月，誰領了太常寺舊箋。”李元芳也去了。

天近黃昏時，李元芳先回來。他說太常寺舊箋的領用記錄上，最近一個月只有一個人領過。領用人是紀安。領用時間是三天前。領用量是兩張。狄仁傑將記錄放下，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偏殿。安紀正坐在榻邊，膝上攤著一卷舊譜。他見狄仁傑進來，站起來。狄仁傑在對面坐下，將那兩封密報的抄本放在案上。他問：“紀安。太常寺舊箋，三天前你領了兩張。用來做什麼？”安紀的臉色變了。他低下頭，手指攥著膝上的舊譜，攥得指節發白。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狄仁傑，聲音發緊：“閣老。那張舊箋，我用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南音的。南音走之前，讓我替她查一件事。查她母親當年在宮中的舊檔。我查到了。舊檔上說，她母親出宮後，被武承嗣的人帶走。帶走她的人，穿的是太常寺樂工的舊袍。那人左耳缺了半截。”狄仁傑將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頓了頓。他問：“你查到那個人是誰？”安紀道：“那人叫沈默。沈度的族弟。太常寺樂工。五十年前出宮。出宮後便失蹤了。南音讓我查他。我查到了。他還在。他在感業寺後山。那棵歪脖子槐樹西側的第三棵槐樹下，有一間草棚。沈默住在那裡。住了五十年。南音走之前，讓我替她送一封信。可我還沒送。那封信還在我枕頭底下。”他將枕頭下的信取出來，遞給狄仁傑。信封上寫著“沈默親啟”四字，是南音的筆跡。狄仁傑將信接過來，收入袖中。他對安紀說：“信我替你送。你留在官廨。哪裡都不要去。”他轉身走出偏殿。李元芳正等在門外。他說：“大人，查到了。宮中御用箋最近一個月只有一個人領過。領用人是上官婉兒。領用時間是昨日。領用量是一張。”狄仁傑將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頓。他說：“去感業寺。找沈默。”

到感業寺後山時，天已全黑。歪脖子槐樹西側第三棵槐樹下，果然有一間草棚。草棚極舊，棚頂的茅草已爛了大半，用舊木棍撐著。棚中沒有燈。狄仁傑走到棚前，將竹杖在門檻上頓了頓。棚中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咳嗽聲。一個老人從棚中慢慢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舊袍，背佝僂著，頭髮全白，左耳缺了半截。他看見狄仁傑，先是一怔。然後他慢慢開口，聲音沙啞而乾澀：“你是狄懷英？”狄仁傑將南音那封信從袖中取出來，遞到他面前。沈默將信接過去，拆開。信中只有一行字，是南音寫的——“沈伯。我孃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不恨你。我只想問一句——你殺她的時候，可曾想過她還有一個女兒？”沈默將信紙攥在掌心。他低下頭，肩膀劇烈發抖。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狄仁傑。他的眼中全是淚，可沒有哭出聲。他說了一句話：“我殺了她。武承嗣讓我做的。他說若我不做，便殺了我全家。我做了。殺完之後，我出了宮。我住在感業寺後山。我守了她五十年。她的墳在我棚後頭。墳上沒有碑。碑在我心裡。”狄仁傑將竹杖拄在身側，看著這個老人。他問了一句話：“九門初圖的事，是你告訴陛下的？”沈默搖頭。他說：“不是我。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昨夜來問我——‘你知道九門初圖在哪裡？’我說不知道。他便走了。走之前，他說——‘圖在感業寺後山暗層。狄懷英取了。我若拿不到，便毀掉。’”狄仁傑問：“那個人是誰？”沈默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釦，遞給狄仁傑。銅釦背面刻著一個字——“官”。他說：“他留下這枚釦子。他說，你若來，便將此扣交給你。他說——‘告訴狄仁傑。我拿不到圖，他也留不住。’”狄仁傑將“官”字扣握在掌心，翻看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字——“圖在人在。圖毀人亡。明日午時。東宮。來換。”他將銅釦收入袖中，站起來。他對沈默說了一句話：“你守了她五十年。夠了。跟我回官廨。她的墳，我讓人遷到樂工墳去。與安金藏、琴娘葬在一處。”沈默將信紙貼在胸口，點了點頭。狄仁傑轉身朝山下走。李元芳跟在後面，問：“大人，明日去東宮？”狄仁傑將竹杖在雪地上頓了頓。他說：“去。那人要圖。我要人。明日東宮，看看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