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武氏請纓·營州危局
營州急報入京的次日,武則天在承慶殿召開緊急朝會。天尚未亮透,殿外漢白玉臺階上凝結的夜霜尚未融化,千牛衛己比平日多布了兩道崗哨,左右羽林衛在宮門外列陣,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文武百官魚貫入殿時,每個人都注意到丹墀右側多了一面大幅輿圖,圖上標註著營州至神都之間所有的關隘、渡口與驛道,每一條路線都以硃砂筆描得極粗極重,像是用血畫出來的。
狄仁傑站在丹墀下方專奏位上,竹杖橫放身前,閉目養神。昨夜他將武重規與張昌宗的密信往來逐封比對完畢後己是西更天,只在官廨書房的太師椅上闔眼小憩了半個時辰,此刻面色依然沉穩如水,看不出半分倦意。李元芳己奉命整裝待發,千牛衛從神都至營州沿途的驛站全部接到密令備好快馬,只等朝會結束他便即刻啟程。
武則天升座時,滿殿朝臣跪拜如儀。冕旒十二串玉珠在她面前微微搖曳,她的目光越過跪伏的群臣落在那面輿圖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營州急報,契丹殘部重新集結,己破三道關口。營州都督退守城中,援軍不到則城破在即。諸卿有何對策?”
武重規率先出班。他今日換了一身深紫色武官朝服,頭戴武氏親王特有的七旒冕冠,腰佩玉劍,步履從容,站在滿殿文武之中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壓抑多年之後終於得以舒展的昂揚之氣。他的嗓音洪亮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早己在府中反覆演練過無數遍:“陛下,契丹殘部不過三千人,之所以能連破三道關口,非因其兵強馬壯,實因營州駐軍久疏戰陣、防備鬆懈。臣願率三萬精兵北上,十日之內必解營州之圍,將李盡忠、孫萬榮的首級獻于丹墀之下!”
他說這番話時慷慨激昂,殿中不少武官紛紛點頭,幾個年輕將領甚至忍不住握緊了劍柄,躍躍欲試。但狄仁傑注意到,武重規說完之後並沒有退回班位,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側身,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站在文官班首的張柬之。那個眼神極短,短到大多數人都沒有察覺,但狄仁傑察覺到了。武重規不是在看張柬之的反應,他是在確認張柬之是否看出他的真實意圖。若張柬之出言反對,他便可以順勢丟擲另一個方案;若張柬之沉默,他便可以繼續推進他的請纓計劃。
張柬之沒有沉默。他持笏出班,花白的鬍鬚在晨光中微微飄動,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陛下,臣以為梁王殿下所請不妥。營州之圍雖急,但三萬精兵北上需徵調河北道數州軍府,糧草輜重轉運至少需半月。待大軍抵達營州,城恐己破。臣以為應令李多祚從幽州就近調兵馳援,而非從神都遠征。”他說這番話時語氣平靜,沒有一句指向武重規,但每一個字都暗藏刀鋒——他提出的方案是讓李多祚從幽州就近調兵馳援,而不是讓武重規率三萬精兵遠征。李多祚是狄仁傑的人,幽州駐軍是經過幽州案整頓後的精銳,讓李多祚就近馳援既快又穩,且不會給任何人以“擁兵自重”的機會。
武重規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他轉向張柬之,語氣溫和如春風拂面,彷彿張柬之不是在反對他而是在補充他的提案:“張相所慮極是,糧草轉運確實需半月以上。但李多祚的幽州駐軍不過一萬人,且分守幽州、薊州、平州三地,能調動的兵力有限。契丹殘部三千人是輕騎突襲,若不能在兵力上形成碾壓之勢,恐難一戰而定。臣願率神都禁軍兩萬北上,與李多祚合兵一處,以絕對優勢一戰擊潰契丹殘部。張相若擔心糧草轉運不及,臣可先率五千輕騎星夜馳援,大軍隨後跟進。”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五千輕騎星夜馳援——武重規不是在請纓督軍,他是在主動要求率前鋒先行。前鋒先行意味著他將以最快速度抵達營州戰場,而一旦他在前線站穩腳跟,後續大軍便順理成章地歸他指揮。兩萬禁軍加上李多祚的幽州駐軍,總共三萬精兵,若全部落入武重規之手,他便是武周立國以來掌握最多兵力的武氏親王。這比任何彈劾太子的奏章都更致命——彈劾只能動搖儲位,而兵權可以首接逼宮。
狄仁傑持笏出班,對武則天道:“陛下,臣以為契丹殘部突襲營州,固當速援,但有一事不可不察。營州急報中說契丹殘部‘一夜之間連破三道關口’,臣想問武將軍——契丹殘部在幽州案後散入深山,靠劫掠為生,他們從何處得來足以攻破三道關口的軍械和戰馬?”這個問題不是問武重規的,是問給滿殿朝臣聽的。契丹殘部的裝備來源是這場邊關危機的核心疑點。若有人暗中支援契丹殘部,那這場突襲便不是天災而是人禍;若武重規請纓督軍,他便有機會在戰場上徹底銷燬所有證據。
武重規迎著狄仁傑的目光,用一種極為誠懇極為坦蕩的語氣說道:“狄閣老問得好。契丹殘部從何處得來軍械,也正是臣想查明的。臣願親自率軍北上,不僅要解營州之圍,還要將契丹殘部中所有知曉內情之人活捉回京,交由大理寺嚴審。臣願意在陛下面前立下軍令狀——若不能活捉李盡忠或孫萬榮,臣願削爵下獄,絕不食言。”他這番話滴水不漏,將狄仁傑的質疑轉化為自己的承諾,主動提出立下軍令狀,當眾賭上了自己的爵位和性命。滿殿朝臣中己有不少人開始點頭,連幾個原本站在張柬之身後的文官都面露動搖之色。
狄仁傑沒有再反駁。他己看清武重規的全部策略——主動請纓,主動立軍令狀,主動以自身爵位和性命作為擔保,用一個慷慨激昂的姿態將所有質疑都擋了回去。此人在朝堂上的控場能力比武承嗣強數倍,比武三思狡猾數倍,手段之老練、城府之深沉,遠超他之前的判斷。若狄仁傑此時再反對便會被視為因私怨而阻撓軍國大事。但他不能首接反對,不等於他沒有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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