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在營地篝火旁邊打坐的時候，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起初只是一層極淡的、像從很遠處傳來的低語，混在海風和篝火噼啪的聲響裡，幾乎分辨不出來。他以為是營地外圍的某個弟子在說話，沒有在意，繼續調息。但那層低語沒有消失，反而以緩慢的速度變密、變近，從耳膜邊緣一點點滲進來，像被反覆稀釋過很多次、終於開始向內滲透的舊墨色。他聽見一個聲音在說——“別燒了。魔氣是天地間本該存在的東西。你燒了它，天地就不完整了。你以為你在維護這個世界？你只是在破壞它。”

蘇炎把靈力在經脈裡重新走了一圈，沒有立刻睜眼。他在意識海里對系統說了一句：“那個聲音又來了。在勸我別燒魔氣。”系統回了一句，語氣比平時多了一層正在重新評估精神侵蝕風險的認真：【宿主，本系統檢測到一層極淡的精神侵蝕波動正在從營地外圍朝你的方向滲透。來源不明，但波動頻率跟魔族在各地留下的靈力印記屬於同源。這個魔可能是一隻擅長精神侵蝕的高階魔族，修為不低於化神期。它沒有直接攻擊你，而是用精神低語來干擾你的判斷。你之前焚燒海底裂縫的時候，它可能就已經注意到了你，但沒有正面出手。現在它換了一種方式——從內部動搖你的道心。本系統建議你守住本心，別被它的話帶偏。魔氣在天地間確實存在，但魔族用魔氣侵蝕修士、煉製萬魂幡、滅掉小宗門，這些事跟天地本來的魔氣不是一回事。它把兩件事混在一起說，是在偷換概念。你以前在村子裡蹲棗樹的時候，嬸子們吵架偷換概念你聽得比誰都清楚。現在別被一隻魔繞進去。當前積分1852點。】

蘇炎把那層精神侵蝕波動在意識裡重新感知了一遍。它確實極淡，不像之前焚魔氣時遇到的那種直接衝擊，更像一層慢慢滲透的暗示，在他意識邊緣反覆環繞。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在意識海里回了一句：“天地間的魔氣如果只是自然存在，不侵蝕修士、不煉製萬魂幡、不滅小宗門，我不會燒它。但魔族用魔氣做的事，跟自然存在的魔氣不是一回事。你說的‘別燒了’，跟‘別管魔族’不是一回事。我不會被你繞進去。”那層低語停了一拍，然後重新響起來，語氣比之前更軟、更緩：“你不過是一隻麻雀。你替人族做了這麼多事，人族怎麼對你的？你在村子裡蹲棗樹的時候，那些嬸子們聊的都是誰家的男人跑了、誰家的媳婦偷了人。你在宗門裡待了那麼久，見過了多少同門相殘、多少背後捅刀？人族不值得你維護。加入我們。我們可以給你更多。”蘇炎把靈力在經脈裡重新走了一圈，朝那層低語的方向開口時聲音比之前穩了一截：“我見過的陰暗面比你想象的多。但我也見過你想象不到的好。我師尊給我煉十爐生血丹試了五種口味。我師兄把宗門庫房裡的赤靈髓翻出來給我。蘇寧和顧今在城主府後院冒險翻翠孃的日記。靈族的人在外圍替凡人清創換藥。這些事，你的演算法裡算不出來。你走吧。我不加入。”那層低語又停了一拍，然後以極緩慢的速度從意識邊緣退去，像被重新收回舊墨色的底色裡。蘇炎把那層退去的波動在意識裡確認了一遍，然後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掌心的紋路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澤。他朝篝火旁邊站起來，把那瓶桂花味生血丹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來，倒出一粒嚥下去。藥力順著經脈緩慢流向四肢，把放血之後的虧空補了一截。

蘇寧和顧今在營地另一側的帳篷裡養了三天傷。第四天早上，蘇寧把左肩的紗布拆開看了一眼——傷口邊緣的新皮已經長滿了，顏色比周圍的膚色淺了一層，但不再滲血。她把紗布收進儲物袋裡，把那柄靈隱劍從儲物袋裡取出來掛在腰間，朝顧今的方向看了一眼：“陶罐封口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上次割開了一道縫，小型陣的靈力供應弱了一截，但沒有徹底破壞。如果再割一次，應該能徹底斷掉。”顧今把那塊主陣盤從袖子裡取出來重新校準了一遍，裂縫用銀線補上，邊緣的靈紋比之前更密了一截。他把陣盤收進袖子裡，在帳篷門口站起來，朝蘇寧的方向點了點頭：“今晚再去一次。陶罐封口在藥材庫最裡面那排架子的最底層，左邊數第三個格子。洛兒上次堵在藥材庫裡，這次我們得先確認她不在。”蘇寧把夜行衣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易容丹從儲物袋裡取出來服了一粒。面容調整之後，她的顴骨微低，下巴略圓，看起來像西洲本地一個普通的年輕婦人。顧今也服了一粒易容丹，面容調整之後比之前更寬、更普通。兩人從帳篷側門出去，朝城主府方向走去。

蘇炎站在營地篝火旁邊，看著蘇寧和顧今的身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他把那層精神侵蝕波動的位置在意識裡重新確認了一遍——它已經退到了營地外圍，沒有繼續靠近。他在意識海里對系統說了一句：“那個聲音退了。但它可能還會回來。”系統回了一句：【本系統會持續監控營地外圍的精神波動。如果那層低語再次靠近，本系統會提前提醒你。你先去舍利宗跟進塔林的事。李明翰在玉溪宗那邊穩住了局面，玉衡開始改宗門規矩。蘇寧和顧今今晚去城主府處理陶罐封口。你明天去舍利宗。當前積分1862點。】蘇炎把那瓶桂花味生血丹的位置在儲物空間裡確認了一遍，在篝火旁邊重新坐下來，開始調息。夜色從海面上持續湧來，把營地的帳篷和篝火一層一層地收進舊色的底色裡，只剩篝火本身還亮著，光線從矮坡上面透出來，在碎石路上鋪出一道暖黃色的舊色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