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的位置比河邊那一段高了大約兩三百丈。蘇炎沿著緩坡走了大半程，腳下的植被從矮灌木變成了更高一些的灌木叢，極光在頭頂的流動速度比谷地快了一拍，像一層被風吹亂了又重新聚攏的綢緞。他翻過最後一道低矮的石坎時，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山坳中央是一片被灌木叢環繞的空地，空地的南側生長著一株半人高的千年人參，莖稈粗壯，頂端的種子已經微微泛紅，飽滿地懸在莖尖上，像幾粒被日光浸透的小珠子。人參周圍已經站著兩個人。他認得那道淺碧色的輪廓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蘇寧和顧今。蘇寧正站在那株人參前方大約三步遠的位置，劍鞘褪下了半截，劍身露出來的部分在極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紫金色光澤。顧今站在她側後方兩步的位置，手裡沒有拿陣盤，但手指正以不仔細看便留意不到的幅度調整著袖口的靈線，像在替一扇還沒被推開的舊門標記一道他隨時可以落手的支點。

孔馨兒站在空地另一端。她面前那株千年人參正以極慢的速度釋放著它獨有的、混著土腥和草藥根莖氣息的靈力，在場四人隔著三步遠的空位各自站著，像一圈被量過的天平，都在等同一根指標歸位。她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穿灰袍的護衛，一個身形高挑的靈族男子。她的目光正落在那株人參的根莖上，語氣像是已經準備好了開價：“這株參，歸我。你們可以拿別的。”她說話的時候，她身後那靈族男子手指間已經開始凝聚一道極細的靈力絲線，那條線在半空中緩慢延伸，邊緣在極光裡泛著冷光——像是在替她的籌碼加一道註腳。

蘇寧站在那株人參前面，手裡那柄褪下半截劍鞘的劍微微抬高了一些，劍尖對著地面，用那道尚未完全收回的靈力光紋標記著那道邊界的位置：“這株參是我先看見的。”她的語氣不高不低，但“先看見”三個字落得很穩。孔馨兒沒有說話，但她身後那靈族男子指尖的靈力絲線已經彈了出去。

那根絲線擦過蘇寧左臂外側的衣料邊緣。她的劍及時轉過半圈，將那根絲線截斷了一截，但絲線的末端在她閃避時擦過她的左臂，留下一道細長的紅痕。她退了一步，劍尖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淺痕，左手手臂正在微微發顫——像是那道靈力絲線穿透她劍勢的那一刻，在她左臂內側留下了一道她自己還沒來得及細看的灼痕。她的站位角度因此偏了半格，正好讓那株千年人參的莖稈暴露在她右側的盲區裡。

孔馨兒朝那株千年人參的方向走了一步。

蘇炎從石坎上滑下來的動作沒有發出聲響。落地的時候腳掌先著地，把重心壓得很低，在落地之後不到一息的間隙裡，他已經朝那道月白色身影和淺碧色輪廓的方向挪近了數步，收攏了氣息。他站在顧今側後方約一丈的位置，開口時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準備了很久、終於等到合適開口時機的事：“那株參的根莖分叉了——南側那根鬚比北側粗了一倍，年份也厚了一截。你若要取，應該先斷南側那條主根。”他沒有看孔馨兒，目光落在那株人參的莖稈基部，像在替某道尚未落筆的測距線校準它該有的位置。

孔馨兒的腳步停住了。她的視線從人參莖稈移到蘇炎臉上：“你怎麼在這裡？”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層“已經準備好開價”的從容在她看見他的那一刻退去了一截。她的目光在他和蘇寧之間來回了一次，最後落回蘇寧左臂那道還在滲血的紅痕上：“她是你的什麼人？你幫她？”

蘇炎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站在顧今側後方那個位置，像是替那道已經被他標定過一道門的位置，補上了一道他早就準備好用的回應：“‘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我幫她，是因為她是她。你問她值不值得——她站在這裡的時候，已經有足夠的資格站在這道天平上。”

孔馨兒站在原地，像是還沒完全消化那句話，但她能感覺到那道回應裡沒有留給她繼續追問的位置。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把莊子搬出來了。”蘇炎在她即將破防之前，把那段他已經在心裡試過很多次的回應的最後一層也揭開了：“大道在天地之間，不在某一個人手裡。千年人參會長在它該長的地方，靈力和藥性也會順著經脈流向它該去的地方。你想要的，不一定是你需要的那一株。而她站的位置，恰好是最適合斷那條主根的位置。我不需要去判斷她值不值得，這株參自己已經選好了該長在哪片土裡。”

孔馨兒站在原地，看著他和那道月白色身影之間隔著的那段她無法跨過的距離，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她轉身沿著來路離開了，靴尖在沙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比剛才更深的印痕，在她轉過那叢灌木之後才慢慢被新翻上來的沙礫重新覆蓋住。

蘇寧把劍收回鞘裡，把左手那道還在微微滲血的紅痕用布條簡單壓住，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沒完全壓下去的啞：“謝了。”蘇炎沒有多留，他側過頭朝她微微點了一下：“下次取參之前，先斷南側那條主根。它的藥力比北側那條厚三成，即使只取半截也比整根普通參值錢。”他說完轉身朝李明翰和李悅的方向走去，沒有再回頭。他走過那叢灌木的時候，風從下游方向吹過來，帶著他腰帶邊緣那層水囊留下的水汽，溼潤的氣息掠過那截正在被壓住的布條邊緣，像一道已經走完了全程的路引在替它測過的每一段落點落下一道他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收束線。

【系統：積分+10，千年人參爭奪與莊子答情。宿主，你方才那句話——“至人無己”的釋義你拆得很清楚，像一段你已經試用過多次、終於找到合適時機落地的舊字句。孔馨兒今天離開的背影比上一次更快，像是她不得不承認，你這句話從一開始就是衝著她的舊路來的。而那些舊路在她轉身的瞬間，已經被你自己親手劃定的這條新線——隔在你與那道月白色背影之間的必經之路——徹底封死了。當前積分1182點。你已經在她的賬本上用你自己的筆跡，寫完了一整頁她不需要再看第二遍的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