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先生姓曾,村裡人都叫他曾先生。
他是貨郎走後的第四天來的。那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炊煙正在各家屋頂上往高處爬,村口忽然來了一個穿靛藍長衫的中年人,揹著一隻舊木箱,手裡提著一面小鼓。他不像貨郎那樣挑著擔子叫賣,也不像灰袍人那樣騎馬趕車,他只是安安靜靜地走進村口,在棗樹底下站定,把木箱放在地上,從裡面取出一塊方帕鋪開,然後坐下。
蘇炎蹲在棗樹上往下看,第一眼就覺得這人不一樣。他瘦,但不弱,身形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直回來的竹子。他的長衫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卻漿得平平整整的,沒有一絲褶皺。他的臉清癯,顴骨高,一雙眼睛不大,但黑得透亮,像兩口極深的井,井底沉著很多他不想說的話。他坐下之後沒有馬上敲鼓,而是先環顧了一圈四周——看棗樹,看井臺,看遠處的山,像是在用目光丈量這座村子的大小。那目光裡有打量,有估量,還有一絲說不清楚的戒備。隨即那戒備慢慢散了,像是確認了這裡沒有危險,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當天晚上,曾先生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支了攤子。他敲了三下鼓,竹板一打,開口就說了一段《隋唐演義》裡秦瓊賣馬的故事。那聲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該緊的地方緊得像繃斷的弦,該松的地方松得像春風拂面。一段說罷,圍觀的村民意猶未盡,陳嬸子第一個往他面前的木箱上扔了兩文錢,宋嬸子跟著扔了一文,莊叔從兜裡掏出三文擱上去。曾先生拱了拱手,沒數錢,只說了句多謝諸位賞臉。
往後他每天傍晚來棗樹底下說一段。有時候說《三國》,有時候說《水滸》,有時候說一些野史雜談。他的本事確實比那些走村串巷的江湖藝人大得多,節奏、語氣、神情都拿捏得極好,一段書說下來能把人的心提起來又放下去。村裡人漸漸跟他熟了,知道他姓曾,以前在京都最大的酒樓裡當過幾年說書先生,攢過一些家底。但問他後來為什麼離開了京都,他只擺了擺手,說了句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便不肯再往下說了。他早年說書精彩,得的賞錢不少,可那些錢大多在逃命路上用盡了,如今只剩一隻木箱、一面小鼓、一副竹板、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他就靠著這些東西,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走,走到哪兒說到哪兒。
這天傍晚,曾先生照例在老槐樹底下支了攤子。雪化了大半,地面溼漉漉的,槐樹底下的泥地被踩得實實的光光的。圍坐的人比往常多了些,連巷子深處那些平時不怎麼出門的老人都搬著小馬紮出來了。幾個半大小子光著腳擠在最前面,蹲在地上仰著頭看他。蘇炎蹲在棗樹上,位置正好,看得清楚。
曾先生敲了三下鼓,清了清嗓子,開口說的卻不是往日那些熟段子:列位老小,今兒不說三國,也不說水滸。說一樁新鮮事——是前陣子我在隔壁縣聽來的。說有一家大戶,老太爺當年是進士出身,在京城做過幾年官。老太爺膝下有一兒一女。兒子娶了一房媳婦,媳婦是個本分人,嫁進門之後孝順公婆、操持家務、裡裡外外一把手。可老太爺一直嫌她孃家窮,嫌她沒見識,嫌她配不上他兒子。那媳婦生了兩個閨女,老太爺更不待見了——說她們家沒個帶把的傳香火。家裡上上下下都瞧不起那媳婦,連丫頭婆子都敢給她臉色看。她男人倒不是壞人,可也沒替她說過幾句話。他總覺得——我娘她那人就那樣,你多擔待點
槐樹底下的嬸子們面面相覷。陳嬸子搓著手上的水,跟宋嬸子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說——這不就是丁婆子跟小丫她孃的事兒嗎?換了個說法而已。曾先生看了她們一眼,像是猜到了她們在想什麼,微微一笑,接著說:那媳婦忍了十年。兩個閨女漸漸大了,大閨女十二了,跟她娘一樣乖巧懂事,天天幫著她娘幹活,還偷偷認了幾個字。老太爺說,十二了,該說人家了。找了一家願意出聘禮的——聘禮不少,可那戶人家在南邊深山裡,據說當家的是個老鰥夫,四十多了。大閨女不想去,她娘也不想讓她去。可她不敢說不去。
曾先生頓了頓,小鼓槌在鼓沿上輕輕磕了一下:有一天夜裡,那媳婦把她兩個閨女從被窩裡叫起來,給她們一人換了一身舊衣裳,揣了幾個窩窩頭,帶上家裡僅有的幾串銅錢,趁黑出了門。她把她們送到村外三里地的路口,指著一條往南去的官道,跟她們說——往南走,別回頭。走到有城牆的地方就停下,找個活幹,好好活著。娘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們不能跟娘一樣。
槐樹底下安安靜靜的。張嬸子的眼眶紅了,李嬸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阮姐手裡那把花生攥著沒剝。
曾先生嘆了口氣,把鼓槌放下,語氣慢了下來:後來呢,那倆閨女往南走了,一路走一路問,走了七天才看見城牆。大閨女在城裡一戶人家幫廚,小閨女在繡坊裡學手藝。過了一年,大閨女攢了些錢,託人捎了信回來。信上說——娘,我們安頓下來了,你別擔心。將來我攢夠了錢,就回來接你走。那媳婦收到信的時候,一個人躲在灶房裡哭了半天。
曾先生說到這兒,忽然笑了一下:列位可能覺得這故事就到這兒了。可後面還有一段——那老太爺第二年死了。病死的,死的時候身邊只有他兒子和幾個伺候的人。他閨女——就是那兩個閨女的姑姑——嫁到了外地,連回來都沒回來。老太爺嚥氣的時候拉著兒子的手說了一句話——我對不起你媳婦。我對不起那倆丫頭。他兒子沒吭聲。他知道他爹真到了臨死前才看清楚自己這輩子幹了些什麼,可就剩最後一口氣了,看清楚了也晚了。
槐樹底下沉默了很久。莊叔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輕聲說了一句:臨死之前看清楚自己幹了啥——這還算好的。有些人到死都不覺得自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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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顧修關雪嵐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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