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村子,風帶著寒意。蘇炎從老屋的窗戶飛出去,落在老槐樹上,抖了抖翅膀。井臺邊的桃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趙嬸端著盆從屋裡出來,往井臺邊走,抬頭看了看天,說了句“今天太陽好,把被子拿出來曬曬”。
張嬸抱著平安從屋裡走出來,平安穿得像個棉球,只露出兩隻眼睛,手裡死死攥著一塊啃了半天的磨牙棒。趙嬸放下掃帚戳了戳平安的臉蛋。“又胖了。”張嬸把平安的手套緊了緊,“熱也得穿,著涼了怎麼辦?不會走就不會走,明年再走。”平安被夾在兩個奶奶之間,不哭也不鬧,專心致志地跟手裡那根磨牙棒較勁。
劉嬸端著盆從灶房出來,往井臺邊一蹲,把水潑進菜地。李嬸抱著念芸從屋裡出來,念芸穿著一件新棉襖,是大毛小時候穿過的,趙嬸翻箱底翻出來的。念芸剛出生沒幾天,皮膚還皺巴巴的,眼睛半睜半閉,小手攥著李嬸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張嬸,你家平安又胖了。”劉嬸搓著衣服。
“可不是嘛,一頓能吃一小碗米糊了。”張嬸笑了。
正說著,趙嬸從灶房端著一碗雞湯出來,“多喝湯,奶水才足。”李嬸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件小棉襖,“這是張嬸送來的,說是她孫女小時候穿的,還新著。”念芸被吵醒了,哇哇哭了兩聲,又睡著了。
珍珍蹲在柿子樹下踢毽子,那根破毽子只剩銅錢底座了,她還在踢。妞妞在旁邊數,“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大毛從巷子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隻螞蚱,舉得高高的。“珍珍!你看我又抓了一隻!”二毛跟在後面,手裡也拿著一隻,“我也有!我的比你的大!”兩個人蹲在井臺邊比螞蚱,誰也不服誰。
正說著,巷子那頭走出來一個姑娘。二十出頭,瘦瘦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頭髮扎著馬尾,低著頭走路,像怕被人看見。她手裡拎著一個醬油瓶,腳步很快,恨不得幾步就走回家。
“小翠!你媽讓你買醬油,你買了沒?”趙嬸喊了一嗓子。
小翠抬起頭,點了點頭,快步走了。蘇炎蹲在樹上看著她的背影。那是李二狗和宋嬸的閨女,底下還有兩個弟弟。李二狗在鎮上打零工,宋嬸在家帶孩子,重男輕女,小翠從小不受待見。她媽生了她之後,連著生了兩個兒子,從此小翠就成了家裡多餘的那個人。
蘇炎從樹上飛下來,變回人形,走到井臺邊。趙嬸壓低聲音,話匣子打開了。
“小翠那孩子可憐,在家連飯都不敢上桌。她媽讓她站著吃,說是‘女孩子不能上桌’。兩個弟弟坐著,她站著,端著碗在灶臺邊吃,吃的還是弟弟們剩下的。”趙嬸把手裡的衣服擰乾,甩了甩。“她媽還說‘將來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養了也是白養’。你說這話,是人說的嗎?閨女不是人?閨女不是她生的?”
張嬸嘆了口氣。“那孩子成績好,考上了縣裡的高中,她媽不讓上,說是‘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將來還不是嫁人’。小翠哭著求了幾天,跪在地上求她媽,她媽就是不讓。後來她去鎮上的超市打工,自己攢了點錢,想復讀。她媽把錢搜走了,說是給弟弟交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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