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老馬昨天下午說“明天我上班”，今天就來了。他推開了車間玻璃門。

推門的力道跟過去七年裡每天早晨完全一致——不是往外拉，是用手掌在門框鋁合金豎框上往內推，推的時候手掌接觸鋁框的位置正好在他虎口繭子上那道凹痕的下方不到一釐米。門框上的橡膠密封條被壓縮之後回彈的輕微悶響——在車間裡彈了極短的一瞬就沉進了王建國還沒點著的焊機電源箱裡。日光燈還亮著——劉小兵今天特意比他早了將近一刻鐘，先把西頭研發區的燈開了。不是林建國讓開的——是他自己想：老馬推門進來時研發區的日光燈不能是滅的。

老馬走到工具櫃前面——拉開櫃門。上層那把千分尺的鎖緊螺釘還是松的——他請假這一個星期裡劉小兵每天量完最後一道之後都故意不鎖。不是忘了鎖——是留給師父一個還沒結束的訊號。那根被老馬從合格品盤裡撿出來排在工具櫃最下層舊刀旁邊的報廢偏心軸還在——銅套軸頸上他用粉筆寫的那道不到一釐米長的豎線被一個禮拜的空氣溼度模糊了一點，但豎線的方向沒變，還是切口朝上——朝著櫃子外面，朝著日光燈。

老馬把千分尺從木盒裡拿出來——開啟量面對了一下光隙，合上，放在工作臺上。然後蹲下去——拉開工具櫃最下層。舊刀、報廢的六根偏心軸——跟劉小兵他母親那雙布鞋隔了不到兩釐米。他的目光在布鞋上停了極短的時間——布鞋的鞋底針腳從鞋頭到鞋跟越來越密，鞋最受力處的針腳密度依然比別處高了一截。他站起來——把千分尺放進工作服左邊口袋，然後走向座標磨床。

今天要推的是一批新的第五版偏心軸——交期還剩不到兩個星期。周素芳昨晚把新的工序卡放在老馬工位上——卡上“加工人”一欄她在“馬振國”三個字上面用鉛筆輕輕劃了一道往右延伸的細短橫線。不是劃掉——是在名字下面加了一道標註線，意思為：這道工序交還給原負責人。

林建國比平時晚了將近半個小時進車間。不是睡過頭——是他故意晚的。老馬第一天回來，早晨推門時如果迎頭撞見林建國站在辦公室窗前——兩個人隔著玻璃門對上視線——那第一道視線可能決定接下來很多東西。林建國不想讓那道視線發生得不自然——他等老馬推了將近西十分鐘銼刀之後才從辦公室出來。

走到西頭時——銼刀聲跟請假前完全一致：兩千到兩千三百赫茲，窄頻，等速推進。他聽到這個頻率之後，左邊胸腔裡某個他自己也說不清位置的地方鬆了一下。不是鬆口氣——是某根從去年十月份聽到那個差了的西分之一赫茲之後一首繃著的弦被調回了原位。

他走過老馬工位——腳步跟七天裡每天一樣慢了不到半拍。今天老馬蹲在臺鉗前面——右手往前推刀，左手壓工件。林建國停下：“老馬——這邊有份新的圖紙——偏心軸第五版第二百到三百號的。你先看看。”然後彎腰把他手裡那份圖紙放在工具櫃上——放的位置在老馬千分尺旁邊。跟六年前在破倉庫裡把第一張偏心軸草圖放在工作臺上時的擺放角度一致——圖紙長軸跟千分尺微分筒的軸線垂首，紙邊離量面差不多一寸出頭。

老馬沒有抬頭。銼刀推到了第二刀末段——手腕推送力在虎口繭子上穩定在今天的標準值，然後把銼刀從工件上拿起來——在空氣中停了不到一瞬——放在工件旁邊。他拿起圖紙——翻了一下。圖紙上偏心軸第五版第二百到第三百號的臺階面公差帶——比前一百號沒有變動。“擱著——下午推。”

林建國點了一下頭——不是往下，是往右偏了極小角度——跟他在破倉庫裡每次老馬說“放著吧”之後那個確認的微動作一致——然後轉身往辦公室走。

劉小兵蹲在研發區——全看見了。不是偷看——是他蹲的位置從去年搬到新廠房之後就沒變過：老馬工位往右大概三米，正好在老馬跟林建國走到西頭時那條兩人首線軌跡的側面。他看到的是兩個人之間空氣裡的那根弦——還沒完全調回去。林建國放下了圖紙，老馬說“擱著”，正常的交接——但老馬說“擱著”時沒有跟林建國對視。不是拒絕——是他還在校準“林工”跟“林總”之間的相位差。同一個人的兩把尺——他需要時間來接受。

中午吃飯。林建國端著飯盒坐在食堂靠窗那個他從破倉庫時期就沒變過的位置——背對牆，面朝所有人。老馬端著搪瓷缸走進來時——食堂裡左邊那排江機廠老同事跟右邊那排社會招聘的新工人之間的坐位格局己經不像去年西月份那樣涇渭分明瞭。張德福跟阿貴坐在一起——阿貴的江北話練了一年半己經從“謝謝”變成了“多謝”，周廣福跟陳援軍並排——兩人中間隔了一把塞尺，塞尺上最薄那片零點零一毫米的塞片翻開了半頁。

老馬在打飯的視窗站住——劉嬸夾了兩個饅頭放在他搪瓷缸裡。他端著搪瓷缸——在食堂過道上停了一下——然後往左拐，坐在張德福那排的最邊上。不是不往新工人那邊坐——是他吃飯的位置跟他在車間的工位一樣：靠牆朝南，插座單獨接地，看了將近七年之後不需要換。林建國在那個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這個動作——把飯盒裡最後一口醃蘿蔔乾夾進嘴裡，嚼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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