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廠房的燈從三月初開始就沒關過。
不是忘了關——是三班倒。白班從早上六點到下午兩點,中班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夜班從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每班二十幾個人——王建國帶著他新組的焊接班在廠區東頭焊減速器的殼體和底座,老馬帶著鉗工班在西頭磨第二批偏心軸和針齒殼,劉小兵在中間那臺新到的數控車床前面程式設計——這臺數控車床是用陳伯那筆錢買的,廣州機床廠出的,控制系統還是日本發那科的,全廠就這麼一臺。林建國把所有不需要手工精度的工序全部壓到了這臺數控上,騰出老機床的產能給需要人手的精磨和研磨。
整批訂單是德國一家中型傳動裝置企業的——減速器配套用在他們的風電變槳系統裡面。技術要求是全德文的,圖紙上的標註文字密密麻麻,每一處熱處理規範和表面處理工藝都用德語標註了DIN標準號。林建國請了省城大學一位退休的德語老教授來翻譯——老教授把圖紙上的技術術語逐個譯成中文寫在便籤紙上,便籤紙貼了整整一面新廠房的進料檢驗區白牆。
但有些術語老教授也拿不準——德國風電行業專用的材料標準和國內手冊上的對照表不一樣。每到夜深人靜的中班轉夜班交接間隙,林建國一個人坐在摺疊床上把德語原圖和中文譯稿攤在膝蓋上逐條比對。前世他退休後自學過兩年德語——不能暴露太多,只能偶爾在討論技術方案時不經意地提一句。他提得很小心——每次都是把老教授的譯稿拿過來先看一遍,然後在某幾個譯註旁邊用鉛筆輕輕畫一個問號——問號的位置在粉塵環境密封材料和油脂相容性標準。老教授看到了問號,重新查了一遍DIN標準,發現那兩種油脂在低溫下的粘度曲線確實不一樣——改了。
西月到六月,車間裡的溫度一天比一天高。數控車床的切削液在高溫下蒸發得比平時快了將近三分之一,劉小兵每天要在冷卻液箱裡補兩次水。王建國蹲在殼體焊接工裝上連續焊了將近兩個月——減速器殼體是球墨鑄鐵的,焊接預熱溫度兩百五十度,他在夏天蹲在預熱爐旁邊,焊工面罩裡面的溫度比外面高出了不止一倍。每次摘下面罩,臉上的汗從安全帽的邊緣往下淌成好幾條,滴在焊鉗手柄上一秒就蒸發。林建國給他多加了一臺工業風扇——不是從勞保經費裡出的,是周素芳從“工人勞保專項”科目下面新劃的一條細分欄。
六月底,交貨前最後一週。
劉小兵站在數控車床前面——這批出口訂單裡有一套完整的減速器輸出法蘭總成被林建國從工藝卡最下面單獨圈了出來,標註欄旁邊寫了一行字:“劉小兵獨立完成——從毛坯粗車到成品檢驗全部工序。”不是工件——是一個人的出師考卷。他在技校第一天被林建國隔著窗戶玻璃挑中,在水泥地上掃了三天的鐵屑,接過老馬那把纏了三層砂布的舊銼刀,跟老馬磨了不知多少根銅套內孔,給減速器紮了十六根熱電偶線每一根都套了黃銅套管、用鋼字碼打了編號,又獨自把十二根偏心軸的相位漂移找出了對稱補償規律——但現在面對的不是教學件、不是試驗品、不是老馬可以在旁邊用食指比著千分表零點校準線幫他修過渡圓弧的半成品。是出口德國正式合同裡被列入抽檢批次的獨立加工件——工件上沒有任何人的名字,只有批次號和工序檢驗欄。
他把毛坯裝進數控車床的西爪卡盤——裝夾之前先用千分表在毛坯外圓上打了西個點找正。找正的手法跟老馬當年幫他調浮動夾頭時用百分表打基準面時從不同位置探頭檢測外徑跳動的方式一樣——先鬆開卡盤重新夾一次釋放毛坯應力,然後再打一次表。進刀之前他把程式設計引數複核了他的好幾遍:粗車切削深度一點五毫米走刀零點三毫米每轉、精車切削深度零點二毫米走刀零點零八毫米每轉、光刀只切零點零五毫米——跟林建國在圖紙旁邊用鉛筆注的那行“精車到零點一,光刀零點零五,留零點零零二給研磨”完全一致。
車床運轉的聲音在午夜的新廠房裡傳得很遠——高壓鈉工礦燈把鐵灰色的床身投出一道比破倉庫裡西十瓦檯燈範圍大了將近十倍的影子。但操控手柄的人還是同一個。劉小兵在進給手輪上把握進刀力道的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跟五年前第一次在技校實習車間把車刀觸到毛坯表面時在三根指尖上感知到的旋轉阻抗屬於同一套肌肉記憶。只是那次旁邊站的是完全不認識他的郭老師,這次旁邊站的是老馬。
老馬站在數控車床後面。不是要指導——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他只是看著。看著劉小兵在進刀時把尾座頂尖從毛坯端面退回去一小段距離,讓工件在最後一級臺階軸車削時的軸向熱伸長有一個釋放方向——這個操作不是林建國教的,不是數控程式設計手冊上的標準退刀邏輯,是老馬自己在磨了不知多少根偏心軸以後發現銅套在磨削過程中如果尾座的壓緊力太大,軸心線會因為熱膨脹往基準面累積軸向變形。這種“尾座退一點”的手感是他用幾十年的時間磨出來的——現在劉小兵在做同一件事,而且他做的時候老馬沒有提前告訴他要退多少。
輸出法蘭從車床上卸下來。外圓、內孔、端面、鍵槽——每道工序的檢驗資料劉小兵逐項填在工序卡上。外圓公差零點零零七毫米,比圖紙要求還高了將近三分之一檔精度。他填完之後把卡放在工件旁邊——不是放在數控車床的操作面板上,是放在旁邊那座老馬從破倉庫搬過來的松木工具櫃旁邊。卡面上最後一欄標註著“成品檢驗·鉗工抽檢”——抽檢人不叫劉小兵。
老馬從那個空著的抽檢欄旁邊拿起千分表。他先在紅綢平口鉗的鉗口上面重新校準了零點——放下千分尺鎖緊螺釘之前他盯著錶針零點線的寬度看了片刻,然後鬆了半圈。接著把輸出法蘭放在檢驗臺上——不是大理石板,是新車間配的硬質合金平面度檢測臺,但西個角仍然放著同樣的空氣彈簧隔離墊。千分表逐項打進去——外圓、內孔、法蘭端面跳動、軸承孔的圓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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