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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南風過江城_第9章 暗流(1)

裁員的風聲是從一張貼在食堂門口的通知開始的。

通知本身跟裁員沒有半毛錢關係——市機械工業局要求各廠上報“最佳化勞動組合實施方案”,措辭是標準的紅標頭檔案用語,溫和得像一碗不冷不熱的稀飯。“最佳化勞動組合”是當時全國都在推的企業改革術語,意思就是重新核定崗位編制——編內的人留下,編外的人另行安排。

但在1989年春天的江機廠,“另行安排”這西個字跟“下崗”畫了等號。

沒有人知道這陣風是從哪個辦公室先刮起來的,也不重要。第一天先傳到車間,第二天傳到食堂,第三天所有人都開始計算自己的工齡和編制。工齡長的覺得編內肯定有自己,心裡稍微踏實一點,但想到廠裡整體要縮減規模又開始不踏實了。工齡短的己經連著討論了好幾個晚上——每天飯後的空閒時間全用在互相探口風上,有人猜是按技術考評排名,有人說會照顧雙職工家庭優先留一個。誰的猜測都有道理,可誰也沒有依據,說來說去最後都變成同一種沉默。

林建國在技術科有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他的辦公室窗戶正對著廠區主幹道。以前他對窗外發生的事情從來不感興趣——外面是走來走去的工人還是拉原料的卡車,跟他畫圖紙沒有關係。但最近他開始注意窗外:比平時熱鬧,但不是過年過節那種熱鬧,是一種誰都不想待在屋子裡、但又不知道待在哪裡的集體遊蕩。推工具車的年輕學徒們經過時不再扯閒嗓門喊對面人的外號。遠處車間門口幾個老師傅扎堆蹲成一排,打火機在一圈人中傳來傳去,最後那根菸燃成了灰也沒人吸第二口,只是蹲在那裡看地上螞蟻搬家——平時他們是不會蹲在一起不說話只看螞蟻的。

午飯時間,陳援朝端著飯盒坐到了林建國對面,屁股還沒坐穩就開腔:“你聽說了沒?一車間傳出來——說可能要砍到一千人以下。咱們廠現在有兩千多。”

“沒有依據的訊息不要傳。”

“是,沒有依據。”陳援朝把飯盒往桌上一放,“不過大傢俬底下都在猜。你去食堂轉一圈——所有人都在算賬。有的人工齡短,己經在研究廣東的招工廣告了,還是中英雙語的,翻過來背面是廠裡伙食委員會的選單。”

林建國夾了一口菜,嚼完嚥下去才說話:“你怕不怕?”

“我不怕。”陳援朝把凳子拉近一點,壓低聲音,“我們不是己經在外面開始了嗎。”

他沒說“倉庫”兩個字。食堂人多耳雜,斜對角第三排就是採購科的老李,正豎著耳朵聽隔壁桌的人聊南方招工的事。

林建國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還不夠。咱們現在的規模只夠養三個人。”

陳援朝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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