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賞景,愈看愈驚奇。這些天在前面正院見了那一座座畫閣朱樓,高堂廣廈,雖則也驚奇,也讚歎,但不過是驚奇讚歎而已。唯獨此時見了這園子,實在是好,實在是羨慕。一時猛又停住腳:羨慕什麼,現在我不就在這兒麼,天天都可以來領略。這樣一想,頰上熱起來,低頭向前走,彷彿朝四周多看一眼都怪心虛。可是不看不看,那些花木之幽香、鳥啼之婉轉還只管叫清風送到臉前,不知不覺她的腳步又放緩了,心裡不由想:等晨大哥翻案開釋,再沒有懸心之事,在這裡倒也不是不能自得其樂。
柳樂不識得路,順著一脈清溪走,這時,來到白雲池邊——這是她剛取的名字,因為平貼於水上的橋是一塊塊白色的大石連成,石塊表面很平,形狀各異,邊緣圓鈍如雲朵一般。她蹲在石板上瞧了一會兒金魚,想著以後要帶糕點來,惹魚兒爭搶嬉戲。一偏頭,發現身邊多了位不速之客。
是隻黑貓,全身惟尾巴尖上有一小段白色,人們稱為“墨玉垂珠”的。貓兒凝然端坐,四隻小爪挨在一起,尾巴優雅地盤在旁邊,從背影看是位謙謙君子,可再瞧正面,幾根毫針一樣的鬍子筆直地從嘴旁伸出來,輕輕抖動,黑亮得發出銀光,那對琥珀珠般黃眼睛裡的黑瞳仁則一霎不霎直對著塘裡的魚。
柳樂伸手摸它圓圓的腦袋,見它不撓人,喜得抱起在懷裡,低頭用臉蹭著。“你真是個小乖乖。你住在哪兒,有沒有人給你餵食?可不許抓魚兒,我瞧瞧能給你找些什麼吃的。”
她抱著貓一路閒逛,一面留意著道旁有沒有貓窩、食碗。再一抬頭,面前又是一所院落:一道略扁圓、橘子形的月洞門,扇形匾額上草書兩個大字——“折柳”。
折柳表示惜別,放在這兒卻顯然是另一種意思。柳樂看著龍飛鳳舞、洋洋得意的兩個字,嗤了一聲。
她足尖一轉,本想就走,可是門內插著花木蔥蘢、錦屏也似一面小山,之前在高亭上曾見西北方位有座山,想來就是此處。一瞥之下,總覺奇巧還盡在山後;況且門兩邊雲|牆連綿,似比別處院子更大更深,令人頓起探幽之心。
“咱們再瞅瞅裡頭,要是還找不到人要你,我就抱你回去養。”
柳樂對貓說著話,步入月洞門,兩面一望,右手邊森森一片翠竹,遙遙望見林中石桌茅舍,靜謐清幽。若春夏日於此烹茶弈棋,倒不失愜意,此時柳樂感到身上一件銀鼠褂子有些單薄了,她把貓兒更緊地擁在身上,朝左面石子鋪就的小路走去。
走不得幾步,腳下小路分為兩股,一道從山邊繞過,一道拐入山中。柳樂選了那道曲曲折折的,在山林間忽上忽下,正繞得不亦樂乎,道路卻在一堵山岩前戛然而止。再一細瞧,原來巖上有大洞,叫一叢累垂的藤蘿遮住了。洞口安著兩扇大門,輕輕一推,應手而開,柳樂信步入內,走過短短一段穿廊,盡頭一掛水晶簾,裡面螺鈿桌、雲母案、白玉床、鮫綃帳,各樣傢什置放齊全,竟是來到了一間屋舍。
屋內毫無潮冷之氣,融暖如春,飄著淡淡的花果甜香,根本不似在山洞中。柳樂隨即發現這是在洞內用木頭搭建出的一座小閣。香與暖倒罷了,總有法子辦到,奇的是屋子沒有窗戶,四下裡卻看得明明白白,又不是燭火的黃光。她舉目向四面一望,兩側牆上掛著燈座,上面各置一對溜溜圓、橙子大小的瑩亮寶珠,正放出似晨光的淺藍色光芒。
柳樂從沒見過這樣東西,踮著腳尖轉來轉去地欣賞了半天,心內納罕:這大約就是人家說的夜明珠了,一顆也難得的稀罕物,這兒一把就擺了四個。誰會來這兒呢?——那麼些好端端的屋子還不夠,費許多力氣,在山洞裡搭一間暖閣是什麼道理?
她頗有點瞧不上這種種無謂的奢靡,繼續朝前走。屋子另有一道門,撥開蝦鬚珠簾,又是一段穿廊,出了山洞,來到了小小一片山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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