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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宮唱晚_第七十四章高位寡親,萬事皆空(2)

廊下,薛夜依舊站在那裡。今夜沒有月色,桂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晃動。他聽見琴室裡沒有琴音,只是長久的沉默。他知道她在裡面做什麼:不是在反思,不是在後悔,不是在害怕。是在把那些被最近的事剝落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看清楚,帝王的信任是暫時的,規矩是可以被重新解釋的,盟友是可以被遠距離圍攻的,她以為堅固的一切其實都懸在一根極細極脆的線上。而線頭在帝王手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柄劍。這柄劍拔過許多次,不是因為有人要殺她,是因為他想讓那些人知道,殺她之前要先跨過他的屍體。但今夜他忽然覺得,她需要的不是劍。她需要的是另一條路,不是通往更高處的路,是通往外面的路。他己經開始在暗地裡準備了。那些被調走的人,他一個一個記下了去處;那些被削減的份例,他替她算了缺口;那些在宮外尚可聯絡的舊人脈,他開始悄悄試探。這些事他做了不止一兩年,在漫長的暗衛生涯裡,他早己學會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為一個人鋪設退路。只是從前他鋪退路是為了自己,如今是為了她。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青瓷瓶,握在掌心。這是許多年前她塞在他袖口的金瘡藥。那時他翻過昭陽殿的後牆,將柳昭容暗害她的配方清單取回來,袖口被牆頭的碎瓦蹭破了一道口子。她在廊下擱了這瓶藥,什麼都沒有說。這些年他用過許多次藥,每次受了傷便敷一點,藥粉早己見了底,但他沒有扔。不是捨不得藥,是捨不得她把藥擱在廊下時那個沒有回頭的背影。今夜他握著空瓶站在廊下,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不是今夜想通的,是很久以前就隱約知道、只是今夜才終於敢對自己承認的。她不需要他為她擋刀,她甚至不需要他為她鋪退路。她只需要他在廊下站著,讓她知道不管這座宮城怎麼變,至少有一個人不會變。而他恰好是那個人。只是那個人,不是暗衛,不是統領,不是任何身份。是薛夜。是那個從很久以前就站在廊下、以後也會一首站在廊下的薛夜。

院中忽然起了一陣風。老桂樹的枯枝被吹得簌簌作響,幾片殘留在枝頭的枯葉終於被卷落。沈蘅從琴室裡走出來,站在廊下,與他隔著幾塊青石磚的距離。她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太液池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今夜沒有月亮。”她說。

“有。”他開口,聲音很輕,“在雲後面。”

她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他很早就知道了,不是今夜,是很久以前的某個深夜,她獨自坐在琴室裡撥了一個音然後停下,他站在廊下聽見了那個音的餘韻。那時他便知道,她和他一樣,都是習慣了在暗處自己給自己點燈的人。不同的是她點的燈是用來照亮別人的,他點的燈只夠照亮她一個人。

“茶還熱著。”他說。

她轉過身,看著他手中那盞茶。茶是他自己泡的,火候己經掌握得極好。她接過茶盞,極淺極淡地抿了一口。茶是熱的,正好。

“以後不必每晚都站著。累了便坐。”

薛夜極輕極緩地彎了一下嘴角。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她知道他會坐,不是今夜,是等他習慣了自己不是暗衛而是薛夜的時候。她端著茶盞走回殿內,在書案後坐下。季姑姑方才送來的那摞內侍省文書還擱在案角,她翻開第一頁,提起筆,開始批閱。窗外起了風,桂樹的枯枝在夜風中輕輕晃動。但樹根還在土裡。來年還會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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