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勢環節結束後，萬妖臺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不是沒人說話，而是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誰也不敢先說。骨王站在石臺中央，法杖拄在地上，眼眶裡的綠色光跳得比平時快了許多，像兩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螢火蟲，西處亂撞，找不到出口。他在等。等別人先開口。虎尊者雙手抱胸，虎魄刀插在腰間，刀柄上的九顆紅色寶石在夕陽下閃著血一樣的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又不是真的笑，那笑容僵在臉上，像一張被凍住的面具。雷公雕翅膀半張，翅尖的電火花噼裡啪啦響個不停，像他此刻煩躁的心緒，想停停不下來，想放放不出去。百花仙子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花瓣己經枯萎了，從紫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黑色，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石臺上，像一滴滴黑色的眼淚。墨雲站在石臺邊緣，裂天棍拄在地上，面無表情。他沒有等，也沒有急。他知道，不管等多久，都不會有結果。

臺下的妖群開始騷動。他們等了一天，等了兩天，等了三天。他們等了比武，等了鬥陣，等了比勢。他們等了骨王開口，等了虎尊者表態，等了雷公雕說話，等了百花仙子發言，等了墨雲展示。他們等到了，又好像什麼都沒等到。比武有勝者，鬥陣有勝者，比勢有展示。但共主呢？共主是誰？沒有人說。

“骨王怎麼不說了？”一個聲音從東邊傳來。

“虎尊者怎麼不說了？”一個聲音從西邊傳來。

“雷公雕怎麼不說了？”一個聲音從北邊傳來。

“百花仙子怎麼不說了？”一個聲音從南邊傳來。

“墨雲怎麼不說了？”一個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泡破了，濺出來，燙得人不敢靠近。骨王的眼眶裡的綠色光跳得更快了，他的手握緊了法杖，骨節發白。虎尊者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僵在臉上的笑容終於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掉在地上，看不見了。雷公雕的翅膀猛地張開，翅尖的電火花炸開，發出“噼啪”一聲巨響，像有人在放炮仗。百花仙子的手指上的花瓣掉光了，光禿禿的，像十根枯枝。

骨王終於開口了。他不能不開口。他是發起人，他是主持者，他不開口，萬妖大會就收不了場。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腐臭味。“萬妖大會，三場己畢。比武，勝者黑風寨墨雲。鬥陣，勝者黑風寨白鼬先生。比勢，各方展示，不分勝負。”他停了一下，眼眶裡的綠色光掃過臺下的妖群，像兩把掃帚，把那些竊竊私語掃得一乾二淨。“按規矩，積分最高者，為獅駝嶺共主。”

臺下的妖群安靜了。安靜得像墳墓。安靜得像萬妖臺下面的地宮。安靜得像骨王的棺材。他們在等，等骨王說出那個名字。

骨王沒有說。他的眼眶裡的綠色光在跳，一跳一跳的，像在數——一、二、三。他在等。等虎尊者說話，等雷公雕說話，等百花仙子說話，等墨雲說話。他不先說。他不想先得罪人。共主不是他想當就能當的。他知道自己當不上。虎尊者不會服他，雷公雕不會服他，百花仙子不會服他，墨雲也不會服他。他知道自己當不上，但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當不上。他是骨王，東嶺的骨王，獅駝嶺最強的亡靈法師。他不能讓別人看出他的虛弱。

虎尊者開口了。他的聲音很粗，像石頭碾石頭，碾得人牙酸。“共主？誰當共主？”他的眼睛是黃色的，很亮，像兩盞油燈，燈芯在跳，一跳一跳的。“你當？”他看著骨王。“你當，我不服。”他又看著雷公雕。“你當，我不服。”他又看著百花仙子。“你當，我不服。”他又看著墨雲。“你當，我更不服。”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粗，像一塊石頭從山頂滾下來，越滾越快，越滾越響。“沒有人能當共主。獅駝嶺不需要共主。幾百年來沒有共主，不也過來了？”

骨王的眼眶裡的綠色光跳了一下。他聽出了虎尊者的意思——虎尊者不想選共主，也不想讓任何人當共主。他想打。誰有本事誰當，沒本事的當上了也坐不穩。他有本事，他的虎煞軍能踏平任何人。他不怕打。骨王不怕打，但他不想打。打會死人，死自己的人。他不想死自己的人。他的屍軍是用屍體做的，屍體不是無限的。死一個少一個。他不想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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