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堵門的是北街魯記紙坊。魯掌櫃四十多歲,手裡舉著萬便號木籌,身後兩個夥計抬著一摞招工紙。他原本約陸簡前日下午去看告示,等到天黑都沒人。第二日紙照舊貼出去,十幾個來應工的人有一半跑錯庫門,紙坊臨時少開一班工,趕製的帳紙也少做了一批。
魯掌櫃本來只想找尤掌櫃算帳,到了四海才發現門口已經站著十家。有人約宋長川,有人約何元白,有兩家連自己買的是誰都說不清,只記得萬便號承諾「官裡有人看」。尤掌櫃也到了,臉色比誰都難看。他已經退了大半本金,可幾家要的不是退錢:東城糧棧為了等宋長川,把原帳房放了半日假,當晚一筆賒帳沒人核,第二日和客戶吵翻;南市酒樓想請何元白聽外地客商訂席,客人等不住,轉去了隔壁。
最重的一筆還是魯記。魯掌櫃自己算少做五百刀帳紙,至少虧四兩多,逼尤掌櫃照賠。尤掌櫃說自己只收一兩六錢的代約錢,四兩怎麼可能全算他。兩人幾乎在門口打起來,還是羅三川和老掌櫃一邊一個攔開。院裡擠得站不下,裴九章把帳冊搬到門檻上,先分誰的錢經過四海。誰完全在萬便號成交。十一家裡只有三家最初的賣家時段在四海登記過,其餘八家都是尤掌櫃私下又拆出去的。按帳面,四海完全可以說八家與自己無關,可沈浪看見他們手裡那些木籌,背面全畫著四海門樓。印雖出自萬便號,普通買主看著那座門樓,很容易當成四海的憑據。
「先別吵賠多少。」沈浪讓十一家把本來要做的事擺出來,「今天還能補的,先補今天。」魯掌櫃冷笑,問昨日的人還能不能回來。沈浪說不能,昨日的誤工後面再算,今天若還在招人,先別讓第二批繼續跑錯。幾家罵歸罵,還是把紙拿出來。陸簡當日只有一個時辰空,他自己挑了魯記,因為紙坊仍在繼續招工;杜懷真接了糧棧那張賒帳說明,只把雙方已經說清的債寫明,不接舊帳審查;何元白去了南市酒樓,先讓外地客商說十句,聽不懂的當場說不懂。幾個人肯接才重新談價;誰不願意,尤掌櫃就得另找人,四海沒有強派誰去免費補洞。
其中一個姓蔣的寡婦卻不肯再找官員。她接手亡夫留下的小油鋪,原先花六百文請人聽店門口的吆喝,想確認「三斤送一兩」會不會被人聽岔。約的人沒來,第二日真送錯十幾份,夥計怕捱罵,自己掏錢補到晚上才敢說。尤掌櫃願退六百文,再補一兩,蔣氏卻指著那個十七歲的夥計:「我少的不是一兩。他現在連張嘴都怕。」
這筆損失根本算不成一張乾淨帳。寧晚棠從外面進來,聽完沒有去算賠多少,只把那名夥計叫到門口,讓他原樣再喊一次。夥計站在櫃裡喊,街上車輪。叫賣。鐵匠敲聲擠在一起,「一兩」和「一斤」的尾音確實很像。寧晚棠讓他換到門檻。油桶旁和街角各喊一次,越往外,聽錯的人越多。
「不是你不會喊,是這個位置太吵。」她把街角往回指了兩步,讓蔣氏把贈量直接寫到木板上,再把夥計站的位置往門裡收。第一輪路過的十個人裡還有三個沒聽清,第二輪只剩一個。蔣氏沒花錢買新官員,事情先停住一半。「這算寧姑娘的單?」老掌櫃下意識問。寧晚棠搖頭:「我沒開價,也沒接這活。別回頭又在帳上寫我賺了錢。」她說完就去車院,沒留下搶別人的生意。
這一幕反倒讓幾個堵門的買主安靜了些。有些麻煩,根本用不著往官員私約上硬塞。市場一熱,買主也會被「官裡有人」四個字帶著走,明明是門口太吵,偏想花錢找個官來解決。到午後,十一家裡六家的事情還能補,三家已經過了時辰,兩家決定不做。賠償這才擺到桌上。尤掌櫃帳上現銀只剩七兩三錢,前幾日賺的差價大半已付給跑腿和退單。他若把所有人報出來的「損失」全賠,很可能當天就得關門。買主不管這些,只說做錯生意就該賠。
矛頭很快也轉到四海。魯掌櫃把假門樓籌拍在櫃檯上:「他天天守你們門口拉客,你們還替他叫過人。如今出事就說他不是四海的人?」這句話比前面所有吵架都重。沈浪沒有讓人把尤掌櫃趕出去,也沒有替他吞十一家的帳,只先讓裴九章算四海從這些原始時段裡實際收過多少門面錢——一共一兩二錢。
「這部分我退。」沈浪道。魯掌櫃仍不滿意:「就一兩二?」沈浪說還有四海該賠的另算。有人問木籌既不是四海開的,為什麼四海還賠。沈浪只指了指門外那張畫著歪槐樹的假紙:「不是我印的,但他在我門口這麼賣了幾日,我沒攔。這個便宜我也吃過,不能出事以後才說沒看見。」
尤掌櫃想替四海說話,被沈浪抬手壓住。四海只認自己的那一塊,萬便號的帳仍歸萬便號。賠多少,裴九章繼續算;哪些損失能查清,哪些只是把後面所有壞事都往錯約上推,也要一筆筆分。當天夜裡賠帳仍沒談完,「四海半日一賣三。十一家堵門」的說法卻已經跑遍幾條街。比韓肅官名風波更糟的是,這次真有人誤工。真有人丟生意。幾個準備留私約的人當晚就把約條撤回,寧願等風頭過去。
昭寧入夜才知道。宮裡有人送來一張建議:禁所有掮客,官員私約必須由本人點頭,最好再由一個衙門統一存冊。她看完沒有批,只問送紙的人:「若每一筆都必須經過一個地方,四海和新衙門還有什麼差別?」第二日上午,她沒有帶禁令來,帶來的反而是那張已經退回的官樣建議。院裡十一家人還沒散,四海得先把自己該賠的錢算清。她把紙扔到沈浪桌上:「先把十一家的帳算完。」算盤聲又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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