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元白的牌掛了兩日,一個買主都沒有。鴻臚寺錄事,半日二兩,賣的是聽口音。他小時候跟著做腳商的叔父跑過七州,北地。河東。江左幾處常見方音都能聽個七七八八。這本事不算他鴻臚寺的本職,他便很有信心。第一日沒人,他說正常;第二日還是沒人,嘴上仍說不急,下午卻在自己牌前轉了七八趟。陸簡已經有第二個買主,杜懷真下面也壓了預約,高烈甚至被車馬行追著問下月哪日有空。
第三日早晨,一個胖商人終於來了,進門便說要買何先生半日。何元白幾乎立刻從院裡迎出來,兩人進後堂,門卻只關了不到半個時辰。中午,胖商人先衝出來,臉色很難看:「我的二兩呢?」老掌櫃一愣,問什麼二兩。胖商人指著追出來的何元白:「他說讓我先墊二兩,裝成買主,出門以後就還我。」
四海院裡一下靜了。何元白臉從耳根紅到脖子,壓著聲音讓表兄別嚷。胖商人更惱:「我為什麼不嚷?你還只肯還我一兩八錢,說二錢算跑腿!」羅三川一口茶噴到牆上,門外圍觀的人先是一靜,隨後笑聲炸開。何元白恨不得當場鑽到桌底。裴九章把兩人叫進來,帳一攤就清楚。二兩確實先從胖商人手裡交進四海,照四海平日的帳路再付給何元白。何元白原想出門後把錢還給表兄,只留二錢跑腿,沒想到表兄怕他賴帳,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追錢。
沈浪問他為什麼這麼幹。何元白憋了半天才說:「牌掛兩日沒人問。別人看見有人買,才會覺得這本事值錢。」「你的本事到底有用沒用?」「有。」「那你為什麼找假的?」何元白不說話了。胖表兄還在旁邊補一句:「他從小就這樣,賣果子都要先讓我站攤前裝搶。」門外又笑了一陣。
裴九章把二兩原樣退給胖商人,又摘下何元白那塊牌:「七日試賣裡,你停。」何元白猛地抬頭,說自己的本事又沒造假,憑什麼停。「沒人說你本事假。」裴九章把牌遞給他,「買主是假的。以後能不能再掛,七日後再說。」何元白氣得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自己的牌搶過去:「牌是我的。」老掌櫃擺擺手,讓他趕緊拿走,免得又有人來討二錢。
偏偏到了午後,真買主來了。一個南貨商帶著個剛進京的河東夥計,鋪里人總把他說的「七十」聽成「四十」,前兩天已經開錯一回提貨票。商人聽說鴻臚寺有人能聽幾處方音,便一路找到了四海。何元白站在街口,臉色比上午還難看。他先說今日不接,南貨商不明白,二兩都帶來了,為什麼不收。何元白只得把假買主的事自己說一遍。
商人聽完沒走,只把夥計叫上來,讓他連說十句話。何元白聽準八句,兩句沒聽懂。夥計自己解釋後,他才知道那兩句是河東更偏的一處土話,連他小時候跑貨也沒走過那個縣。「八句也比我鋪裡強。」南貨商道,「明日我再來。」「明日也不接。牌停了。」
「那七日以後?」何元白沉默一會兒:「七日以後,你先讓我聽十句。聽不準的我先說,別拿我當全河東都懂。」第二日,這個南貨商真出了事。夥計在櫃上喊七十匹麻,另一個人又聽成四十,差點少開三十匹提貨票。商人跑到四海找何元白救急,他的牌仍在停期,按約不能收錢。
何元白卻還是去了。他讓夥計把「七十。四十。十四。七十四」各喊幾遍,發現兩個人不是完全聽不懂,而是隻聽尾音。最後沒寫什麼長法子,只讓大額提貨別再隔著倉門喊數,喊完由第二個人把數字寫到木牌上亮一次。當天至少沒再聽錯。南貨商要給錢,何元白沒收:「這回不收。假買主那筆,我還在停牌。」胖表兄知道後又來笑他,說真活不收錢,假活還倒貼二錢,做買賣真有出息。
這回何元白沒追著打,只咬牙說七日以後第一筆真錢一定收。到了晚上,他自己又回四海,把舊牌放在裴九章桌上:「七日後若還能掛,我重新寫。」裴九章問他準備寫什麼。何元白先寫「聽方音,先試十句」,價格處停了很久,從原來的二兩改成一兩。
「怎麼降了?」「先把第一筆真的做了再說。」羅三川在門口問還要不要僱表兄。何元白抄起牌就追,羅三川抱頭跑了半條街。笑歸笑,那塊牌這七日里到底沒重新掛回去。本事是真的,第一筆買賣是假的。何元白只能帶著兩件事一起等到下一輪。最難熬的是第二日回鴻臚寺。訊息已經先他一步到了。同僚見他進門便用河東腔喊「何先生二兩聽不聽」,值房裡笑成一片。何元白起初臉黑,後來乾脆把事情原樣說了,包括那二錢跑腿錢。
有人笑完問:「你既真會,何必弄這一齣?」何元白坐回自己的案後,半天才答:「怕沒人來。」同僚沒再追。午後真有一份外使隨員夾著北地方音的口頭記錄送來,那是他的本職。何元白照常聽。照常記,一文額外錢也沒收。下值前,他把案上的公文收好,又摸出那塊沒掛出去的新牌,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沒有買主就空著。
第二日經過四海,胖表兄故意站到門口衝他招手。何元白隔著半條街就罵:「滾遠點,別替我站攤!」表兄笑著真走了。何元白自己把牌揣回袖裡,等本輪七日試賣結束。臨走前,他又把南貨商那十句土話抄了一遍,只圈出自己聽不懂的兩句,準備回鴻臚寺找河東籍書吏問清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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