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無名帖子在黑梁底下壓了一夜，第二日一早，送帖的少年又來了。

他不是宮裡人，只是西安門外一家點心鋪的學徒，昨晚有人給了二十文，讓他把帖子送到四海。老掌櫃把他留下喝了一碗熱粥，問那人長什麼樣。少年想了半天，只記得對方穿內廷常見的灰青短袍，袖口有墨，右手食指還纏著一小圈白布。

沈浪沒有立刻往宮裡送人。灰青袍。墨袖。傷手指，能對上的人太多。帖子裡既沒錢，也沒署名，他若因為一句「皇帝能不能買」就滿城追人，四海今天就不用做別的了。少年拿了兩塊糕走後，那張紙仍壓在原處，門口卻已經有人聽到了風聲。

午前最先傳成的版本是「宮裡要買官員半日」，過了兩個時辰，又變成「陛下要從四海挑人」。原本報三兩的一名賣家悄悄撤回約條，另一名官員把二兩改成十兩，寫完又覺得心虛，最後沒敢交給老掌櫃。羅三川蹲在門檻邊瞧了半天，回來問沈浪：「皇帝若真來，門面錢也抽一成？」裴九章把帳冊往他面前一摔：「先把你今日兩頓飯的錢抽明白。」

最荒唐的是一個賣木料的商人。他什麼事都沒帶，進門便問韓肅今日在不在，說願意先放二十兩，「萬一陛下過幾日也找韓尚書，我這算提前排到前面。」老掌櫃問他到底要韓肅做什麼，他想了半天，說木場最近帳多，反正總有能看的。韓肅還沒下值，沈浪便把銀子推回去。商人不甘心，站在門口跟旁人抱怨四海有錢不賺，旁邊一個原本真帶著三份報價來的買主聽完，反倒把紙收緊了些，生怕自己排在這種人後面。

午後又來了一名官員的妻子。她沒進院，只隔著門把丈夫那條五兩約條要走，說家裡老人聽了傳言，一夜沒睡，怕哪天宮裡真來人，賣也不是，不賣也不是。約條撤回時，旁邊兩個準備留私約的小官對看一眼，也把自己剛寫好的紙片塞回袖中。不到半日，四海一文沒多賺，院裡卻已經被一句沒署名的話攪得像換了行情。

下午昭寧到了。她沒坐車進院，青鸞身後跟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御前小書吏，正是灰青短袍，右手食指纏著白布。人一進門就跪下了，說昨晚帖子是自己讓人送的。

沈浪看了昭寧一眼，沒有問罪，只把黑梁下的紙抽出來，放到小書吏面前。小書吏額頭貼地，承認前一日御前閒話時，晟帝聽人說起「前相花十兩買戶部尚書半日」，笑著問了一句：「那朕若想買呢？」殿裡沒人答，他當時覺得這話新鮮，散值後越想越想知道四海會怎麼回，便自作主張寫了一句送來。他怕直接用宮紙太顯眼，還特意去外廊撕了一張尋常紙，又讓點心鋪學徒跑腿，自以為把事情做得很聰明。如今跪在四海泥地上，他才明白，漏出去的是御前那一句話，紙反倒不重要。

昭寧問他陛下有沒有讓他送。有沒有讓他問。小書吏兩次都搖頭：「沒有。」

那就不是聖旨，連口諭都算不上。小書吏自己也知道闖了禍，肩膀抖得厲害。他只是想討一個機靈，沒想到一張無錢的紙出去一夜，外面已經有人開始改價收牌。

昭寧沒替他求情，也沒有當場發作，只讓青鸞把人帶回去。御前的閒話出了宮，怎麼處置由御前自己定。臨走前她把帖子留在四海：「父皇知道了。他說那句話的確是他說的，但這張帖子不是他下的。」

院裡幾個豎著耳朵的人聽見後更安靜了。它算不上皇命，偏偏那句話又真出自皇帝之口，半真半假才最容易讓人自己往上添。

當天傍晚，沈浪讓老掌櫃把那條剛漲到十兩的約價叫主人自己拿回去想清楚。十兩當然可以賣，可那人連自己賣什麼都沒改，只聽見「皇帝可能來」便翻了五倍。對方站在院裡臉紅了半天，最後把十兩擦掉，重新寫回兩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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