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烈來掛牌時,羅三川先退了三步。這人肩寬得像堵門,左眉有一道舊疤,沒穿羽林衛甲,只一件灰布短衣。牌上寫得更怪:“半日三兩。教人怎麼從驚馬旁邊先活著躲開。”老掌櫃看了半天:“你不是教騎馬?”高烈搖頭:“不教。”羅三川把雞腿都放下了:“摔馬還要花錢學?”
“沒摔過的人,摔一次就知道。”第一個買主是南門一家車馬行。上個月一個夥計給受驚的騾子拖出去七八步,胳膊折了。掌櫃聽說高烈在羽林衛待了十一年,立刻出三兩,請他教十二個車夥計。高烈到場第一件事就是把十二個人排成兩列,一句“聽令”剛出口,車馬行掌櫃臉就變了:“高校尉,我這裡不是軍營。”
高烈自己也愣了一下。十二個夥計更僵,最小的才十六,站得兩條腿筆直。高烈把他們全趕散,讓人各回平時幹活的位置,又牽來一匹性子最穩的老馬,先講怎麼松繩、怎麼離開車輪、怎麼別往馬頭正前方跑。他說得很快,十二個人點頭也快。高烈問會不會,所有人都說會。他忽然把一塊布從老馬背後甩過去,馬只豎了一下耳朵,八個夥計卻往同一個方向擠,兩個當場撞在一起。
高烈臉黑了:“這叫會?”第二輪不再背話。他讓夥計們套車、搬料、牽騾,隔一會兒就突然喊一聲“馬驚了”。第一次,三個人本能去抓韁;第二次,一個夥計跳車時踩進轅杆中間;第三次,有人知道先躲車輪,卻把旁邊裝草料的孩子撞翻。一上午摔了四個人,全是自己摔的。羅三川聽說後特意跑來看熱鬧,站在門口問高校尉這三兩是不是該賠藥錢。高烈連頭都沒回,只把原先那套口令全刪了。
午後只留三件事:別站馬頭正前,別把手纏死在繩上,先躲車輪。每個人都在自己平時的位置上練,不再排成一樣的隊。一個負責裝貨的夥計問:“若我手裡正抱著箱子?”“先扔。”“箱子很貴呢?”高烈沒答,轉頭看車馬行掌櫃。掌櫃咬了咬牙:“扔。人若廢了,箱子再貴也沒人替我搬。”
這一個字比高烈講半天都管用。後來掌櫃想趁熱讓十二個人都籤一張“已學會”,高烈看見就撕了。他只讓每個人寫一件自己最容易犯的錯:抓死韁繩、從車輪前橫穿、捨不得扔貨。最小的夥計不會寫,便畫了一隻箱子和一個人,兩個都像土豆。眾人笑成一片。高烈沒笑,只問:“哪個值錢?”小夥計指了指人。高烈點頭:“記住這個就行。”
半日結束前,院外真出了意外。門外一匹青騾被爆竹聲驚得往後倒,韁繩纏上木柱,車轅猛地橫掃。離得最近的兩個夥計,一個下意識伸手去抓,另一個猛喊“鬆手”。抓繩的人硬生生停住,往側面滾開。車轅擦著他的鞋底掃過去,撞翻一隻空桶。院裡一下全靜了。高烈衝過去壓住騾頭,車馬行掌櫃臉白得厲害。坐在地上的夥計半天才罵出一句:“孃的,真會死。”
掌櫃當場又拿三兩,想把下個月的半日先定下來。高烈沒接,讓他先看這十二個人一個月後還記不記得。掌櫃不肯,說先把日子佔住。高烈還是搖頭:“若三日就忘,我再來三次也沒用。”當天晚上,高烈回羽林衛值房,同袍聽說他去教車伕“怎麼摔”,笑了整整一刻。有人問三兩是不是比衛裡一天的差錢都好賺。高烈把那隻被車轅擦裂的舊鞋扔到桌上,屋裡才安靜。
“晚半步,鞋裡就是斷腳。”他說完把鞋收起來,第二日照常去宮門當值,沒有因為外面接了一單就少做自己的差。三日後,高烈沒收錢,自己繞道車馬行看了一眼。掌櫃沒提前知道。十二個人正在裝車,他突然把一隻空桶踢倒,兩匹馬同時抬頭。離得最近的夥計第一反應還是想按韁,可手伸到一半停住,先站到了車輪外側。
動作一點也不漂亮,至少位置對了。更讓高烈意外的是,那個十六歲的夥計正在教新來的雜役。他不會講什麼“驚馬處置”,只把自己那張土豆畫拿出來,指著箱子和人說:“聽見馬亂,貴東西先扔。掌櫃都答應了。”新雜役不信,專門跑去問掌櫃。掌櫃一臉肉疼,還是當著高烈的面重復:“扔。先保人。”
高烈站在院角看著,沒有過去補充第四條、第五條。他第一天就是講得太多,才讓一群人點頭點得飛快、真遇事一起亂跑。現在最小的夥計只記住一件,反倒能教給另一個人。高烈這才對掌櫃說,下月若還要練,可以再來找他。掌櫃追問是不是仍三兩,高烈只回一句:“看你們這月摔幾個。”
回四海後,他把牌背面補了一條:一個月內不接同一家第二次,先看舊的人還會不會。裴九章看完說這是少賺錢,羅三川也在旁邊認真附和。高烈卻把頭一回訓練時那張“十二人都會”的籤紙要了回來,和後來十二張各自寫錯處的紙放在一起。前一張整整齊齊,人人看上去都學會了;後一摞有歪字、有土豆畫,還有人把“韁”字寫錯。車馬行掌櫃原本嫌後一摞難看,高烈反而只要後一摞。“真出事時,整齊那張救不了人。”他說完便把第一張撕了,免得過幾個月有人拿它看清十二個人當日已經合格。高烈抬眼:“我可以免費教你。”羅三川立刻警覺:“教什麼?”“怎麼摔。”羅三川抱著肉盤就走,院裡笑得桌子都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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