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桌是深色的,表面被反覆擦拭過,在燈光的照射下形成一層均勻的啞光,看不出桌面的材質和紋理。長條桌兩側坐著秦箏家族的幾位成員——叔父輩坐在靠窗的一側,堂兄弟坐在靠門的一側,幾把椅子之間的間距分佈均勻,像是已經按順序坐了很多次。秦箏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關於西南通道擴建進度的報告,報告頁數不多,每一頁的內容都列在表格裡,沒有被標記、劃線或摺疊過,像是還沒有進入真正的閱讀流程。她沒有翻閱那幾頁紙,也沒有去看家族成員的方向,只是坐在那裡,讓桌面上那份報告的存在本身來完成一次定位。
坐在靠窗一側的長輩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會議室裡形成一段持續的迴響,正在沿著桌面和牆面的方向傳播,在靠近桌角的位置被吸音材料吸收了一部分:“西南通道的擴建工期和成本資料都存在不確定性,那條路還沒跑滿一個完整的運輸週期。傳統運輸路線雖然有侷限,但在乾旱期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上明顯優於新通道。選擇西南通道意味著在鋰礦出口的關鍵節點上承擔原本可以透過成熟路線規避的不確定性,而鋰礦出口的視窗期不會因為路線的變更而延長。”他說話的時候手擱在桌面上,沒有做手勢,像是在用這段話完成一次完整的陳述,不需要額外的動作來補充它的完整性。
秦箏沒有立刻回應。她仍然沒有翻閱桌面上那份報告,像是在等待那段話在會議室裡完成它的傳播過程,等餘音在牆面上完成最後一次反射。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清晰,帶著西北那種慣常的直白:“西南通道的擴建進度已經確認了,成本資料也在報告中列出來了。傳統路線的容量不足以支撐新增產量,因為它的最高吞吐量已經被鎖死在了原有基礎設施的物理極限上,無法透過管理最佳化或排程調整來突破。”她說話的時候沒有提高音量,像是在用持續的注視來完成一次位置確認,“選擇西南通道不是因為我需要它完全替代傳統路線,而是因為需要一條能夠覆蓋新增量且不與現有運輸體系形成衝突的獨立路徑。”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靠窗一側的目光保持著原來的方向,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段說明來填補位置之間的空隙,沒有人轉動視線或調整坐姿。秦箏把手伸向桌面上那份報告,翻開到第二頁,將頁面的朝向轉了一下,讓圖表部分朝向她面前的那一側。“新增產量的運輸需求超出了傳統路線的容量上限,如果沿用原有的路線,大部分新增量將無法在視窗期內完成發運,導致鋰礦在礦區積壓。西南通道的擴建工期與鋰礦出口視窗已經完成了對齊,不會因為路線的變更而影響當前批次的發運節奏。”
桌邊沒有人反駁。有人把桌面上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杯底碰觸桌面時發出輕而實的聲響,像是用這個動作來完成一段思考的收尾,但沒有改變他在會議桌上的位置。那個長輩沒有說話。他仍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秦箏的方向,但目光的指向性已經比剛才減弱了一些。秦箏坐在桌子的一端,那份報告在桌面上保持著翻開的狀態,圖表部分的數字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像是在為所有尚未完成的資料同步做最後的驗證。她把目光從桌面上收回來:“傳統運輸路線的容量不足以支撐新增產量。西南通道的資料已經確認了,擴建進度也已經確認了,鋰礦出口的視窗期不會因為路線的變更而延長。”
會議沒有持續多久。有人站起來,椅子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刮擦聲,像是一段對話的結束。家族成員陸續離開,有人從靠窗的位置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一件事:“你確認你選的那條路能接得住這些量?”他的語氣不帶挑釁,像是一個人在出口之前對一件已經完成的裝貨流程做最後的複核,以便在關口關閉前完成對應的報關手續。秦箏在會議桌的一端沒有站起來,她伸出手,把桌面上那份通道擴建報告合上,放進了資料夾裡,然後站起來,向著門口的方向走了出去。那個人不再等她回答,沿著走廊走遠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持續地響著,穿過走廊盡頭那扇敞開的門,在進入室外光線後逐漸融入到工業園區的日常聲響中。會議室裡的人已經走完了,門還開著,桌面上只剩下那隻被端起來喝過一口的茶杯,還在原處,像是一個人在離開之前忘記了把它帶走的痕跡——杯沿內側殘留著一道淺淡的茶漬,正在等待被收拾或保留,取決於下一個人對桌面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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