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辦公室設在畹町鎮邊緣一棟二層小樓的底層，樓體是灰磚砌成的，外牆的水泥抹面有幾處已經開裂了，從裂縫裡長出了細長的雜草，在雨後重新變硬的地面上形成了分散的斑塊狀陰影。窗戶朝北開著，窗框的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底層的木料暴露在空氣中呈現出一種經過多次乾溼交替後形成的灰褐色，邊緣的漆皮在持續的空氣流動中微微翹起，像是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完成最後一次脫落。桌面上放著一臺開啟的手提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家迪拜銀行的網頁登入介面，登入狀態已經確認，頁面的主體部分是一筆剛到賬的轉賬記錄，金額欄裡顯示著一串以“USD”開頭的數字，數字之間有分隔符，小數點後保留了兩位，像是已經完成了全部流程，不會再因為系統重新整理而改變狀態。

趙凡站在電腦前面，手指擱在螢幕邊緣，沒有去碰鍵盤或觸控板，只是用指腹沿著螢幕邊框的金屬邊緣緩慢地划動了一小段距離，像是在確認這臺裝置在持續數天的高溼度環境中仍然保持著正常功能。他低下頭，把那串金額數字又看了一遍，然後伸出手指，在螢幕上顯示的金額數字下面劃了一下，動作不快不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手指去驗證游標已經走完了整條通道的最後一個節點。“第一筆資金已經到位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目光仍然落在螢幕上那串數字上，手指從螢幕邊緣收回來，垂在身側，“路面修復的前期準備工作可以開始了。如果能在三週內完成首批材料進場，雨季結束後就能同步啟動擴建。”

陸沉淵站在辦公桌對面，距離大約一步。他側過頭來，目光掃過螢幕上的轉賬記錄，確認了款項來源的銀行名稱與哈立德在電話中提及的路徑一致，確認了金額數字的格式與該銀行的標準轉賬記錄格式吻合，確認了款項已經完成全部流轉並在基建專用賬戶中穩定下來：“三週內完成材料進場，材料的供應渠道確認了嗎？”趙凡轉過身來，把電腦合上，螢幕在合攏的過程中暗了下去，留下了鍵盤上方一道細窄的黑色縫隙：“確認了。水泥和砂石從本地採購，鋼架從昆明調運，運輸通道已經提前排好了。第一批水泥供應商已經確認了庫存，可以在一週內裝車。昆明那邊的鋼架已經完成了備貨，付款後四天到貨。”他把合上的電腦往桌面內側推了幾釐米，讓桌面空出更大的操作區域，“本地採購的部分走的是現金結算，不經過銀行系統，不留財務記錄。”

陸沉淵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白轉向暖色調，街面上被雨水沖刷過的地面已經恢復了乾燥，只剩幾處低窪處還殘留著淺淺的積水，在光照下反射出模糊的倒影，正在隨著光照角度的變化而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反光路徑。他確認了材料的供應渠道已經完成對接，確認了各批次的採購已經在不同的賬戶之間完成了流轉，不會因為任何單一節點的失效而影響全部批次：“材料的運輸路徑與通道擴建後的走向是否一致？”趙凡把手從電腦上拿開，走向窗邊，確認了財務記錄已經完成接入，資金流已經進入了各供應商的待執行訂單：“一致。運輸路徑與擴建後的走向重疊，材料進場的同時可以同步完成路面的基層加固，不需要等到材料全部到位之後才開始施工。第一批水泥進場後就可以先鋪基層，鋼架到場後再做結構層，兩道工序可以穿插進行，不需要等待所有材料到齊才啟動施工。”

他站在窗邊，窗外的街面上有幾處水窪正在緩慢地蒸發。陽光偏斜著照過來，把溼潤的地面照出一層淺淡的反光，在乾溼交替的區域形成一道不規則的邊界線，像是一段正準備被新的工序覆蓋的舊路面，正在以一種穩定的節奏從雨季的痕跡中恢復過來。他側過頭來，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陸沉淵的方向：“路修復之後，這條線就能從雨季沖刷的陰影中走出來。”他說完之後沒有繼續補充，像是那句話已經完成了它需要覆蓋的距離，不需要再沿著當前的路段向更遠的岔口延伸。陸沉淵站在桌邊沒有動，確認了路面修復的前期準備工作將在三週內完成，確認了工序的穿插方案已經鎖定，確認了資金已經完成全部流轉，然後轉身走出了臨時辦公室。走廊裡的光線比室內更暗一些，腳步聲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持續的迴響，在走廊盡頭的門框處被截斷了一瞬，然後重新出現在街面上，融入了午後逐漸升高的氣溫中。他沿著街邊走了幾步，在一棵樹幹粗壯的榕樹旁邊站定，樹冠形成的陰影面積剛好能覆蓋一個人站立的範圍。風從街道方向吹過來，把路面上最後幾處水窪的表面吹出了細密的波紋，像是正在被一種新的力量緩慢地推向蒸發與乾燥的臨界點，在到達之前保持著緩慢而連續的波動，不會因為風停而立刻恢復靜止。風停之後，街道上的水窪表面重新恢復了平整。他確認了所有的前期準備工作已經在他的視線之外逐一就位，然後轉身朝物流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