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工作日的上午,陽光穿過歸園院子裡的榆樹葉隙,在廊下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層碎金般的光斑。陸沉淵正坐在書房裡整理一份關於東壩展陳空間裝置安裝進度的檔案,桌角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存入通訊錄的杭州號碼。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沙啞,語調卻異常平穩,像是一個習慣在電話裡說話的人開口之前已經想好了措辭:陸先生,我是姜明山。姜明月的父親。
陸沉淵放下手裡的檔案,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調整了一下在椅背上的靠姿:姜叔叔,你好。他注意到對方沒有報全名——在杭州和江浙一帶的商圈裡,他的名號有足夠的辨識度,能讓人在看到號碼之前就完成對來電身份的確認。電話背景裡隱約有車間機械運轉的低頻嗡鳴,但很快又安靜下來,像是他從一個嘈雜的位置移動到了隔音更好的地方。他在這段換位置造成的細微聲響中間隔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重新開口:我打電話來,是想說一件事。德國那家供應商,要斷我們的供了。正式通知是昨天下午收到的,法務部那邊正在走流程。我今天早上才拿到原文。
陸沉淵坐在書房裡,窗外的陽光和院子裡的風保持著白天的節奏。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加快語速,像是用穩定的節奏接住了對方遞過來的資訊,把它在空氣中穩穩地放平,沒有讓它晃動或傾斜:是全部斷,還是分批次?姜明山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背景裡的車間聲音已經完全消失了,像是他已經進了一間關著門的辦公室:分批次。第一批在三週後停止供貨,主要是精密傳動部件和一部分控制系統的核心模組。他們說這是技術調整,但我們這邊瞭解到的資訊是,他們跟另一家國內企業簽了排他協議,那家企業的生產線跟我們的高度重疊。陸沉淵沒有立刻回應。他想起之前姜明月提到過的那家德國供應商——他們曾經有過一次斷供的威脅,後來透過海外影子公司的操作暫時化解了,但那次只是技術授權層面的摩擦,這次是排他協議。
那家國內企業叫什麼名字?他問。姜明山說了一個名字,陸沉淵把它記在腦海裡的備註區——那是一家註冊地在南方的公司,成立時間不算長,但在精密傳動領域已經拿下了幾個政府專案,背景一直沒有完全浮出水面。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姜明山的聲音繼續傳過來,比剛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換了一個更接近桌面的位置說話:我現在還不需要你做什麼決定。打電話主要是讓你知道這個情況。這條產業鏈裡有很多環節互相連著,德國那邊斷供之後,影響不會只停留在我們這一層。我這邊自己能撐一段時間,但時間不會太長。
陸沉淵在電話這頭坐直了一些,他把德國供應商南方企業這兩個資訊點放進一個臨時的資料夾裡,準備後續再開啟。他說:備選方案,你們那邊有沒有在同步推進?姜明山說:有幾家在接觸。國內的供應商在技術上差一個量級,精度和壽命都跟不上;臺灣那邊的通道也還在評估。備選的路都有,但目前沒有一條能走到底。兩人在電話裡又說了幾句,內容不多,語氣保持在交流的範圍內,然後姜明山說:先這樣。等法務那邊的檔案翻譯出來之後,我讓人傳一份給你。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陸沉淵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他開啟手機備忘錄,把那家南方企業的名字和德國供應商斷供的時間節點都記了下來,然後合上手機,放在桌面邊緣,讓它在午後傾斜的光線中被照亮了一小片區域,金屬邊緣在光照下泛起一層細碎的反光。
傍晚的時候,姜明月的訊息到了,是一段文字,內容比她父親在電話裡說的更具體一些:德國那邊已經正式通知了,不是臨時性的技術調整,是長期性的合同終止。原因是戰略方向調整——他們跟南方那家企業籤的是五年排他,覆蓋了我們在用的那幾條產線的核心模組。我這邊已經聯絡了幾家替代供應商,其中一家在蘇州,技術水平接近,但產能不夠。另一家在臺灣,技術達標但談判週期太長。如果你那邊有海外渠道可以調同類零部件,或者能找到技術授權替代方案,請告訴我具體的對介面徑和檔案要求。
陸沉淵把這段文字看了一遍,然後開啟電腦,把那家德國供應商的產品手冊找出來翻了幾頁,看到了精密傳動部件和控制模組的具體型號與規格引數,然後關掉頁面,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儲存了很久但沒有怎麼撥過的號碼——李秉憲的新加坡號碼。他撥了過去,電話響了三聲之後被接起來,李秉憲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時帶著一種南洋口音特有的舒緩節奏:陸先生,好久沒聯絡了。
陸沉淵沒有寒暄,直接說:德國有一家供應商斷了一家杭州工廠的供,精密傳動部件和控制模組。我需要找到同級別的替代品,渠道不限,只要能在三週內完成對接。你那邊有沒有可以用的通道?李秉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有一個新加坡的技術貿易商,做精密傳動部件很多年了,手上的渠道覆蓋歐洲和日本。如果需求緊急,我可以幫你問問他們那邊有沒有現貨。不過價格會比德國原廠貴一些,而且物流時間不一定能壓縮到三週以內。
先問。陸沉淵說,有了回覆之後告訴我。
李秉憲的回覆依然簡短,沒有多餘的疑問或鋪墊。電話結束通話之後陸沉淵在手機備忘錄裡新建了一條記錄,把德國供應商、南方企業、蘇州備選、臺灣通道、新加坡貿易商這五個節點依次列在紙面上方,又各留了一行空白,準備在後續資訊確認時填入。他把備忘錄儲存好,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在從院牆的方向漫過來,榆樹枝葉的輪廓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中開始模糊,白天的光正在一層一層地褪去,像是一段正在被閱讀的篇章翻到了最後一頁,即將進入下一段文字。他把手機放回桌面,讓它在逐漸亮起的廊燈下進入待機狀態。那些在技術引數和供貨期限之間形成的缺口,已經開始從不同的方向上彙集到同一個座標之下,等待著被逐一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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