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進場之後的兩個多月，陸沉淵沒有再召集會議。各方按各自的節奏推進，沒有出現需要集中討論的異常情況。十一月底的一場寒潮把氣溫驟然拉低，歸園院子裡那棵榆樹的葉子幾乎在同一周內落盡，地面鋪了一層乾燥的落葉，踩上去發出碎裂的聲響。厚實的木門隔絕了冬日的風聲與寒意，她推門進來時毛衣上還沾著一小片乾枯的楊樹葉子，沒有察覺它何時落在了自己的肩上。程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在門廊下抖落肩上的風塵，然後側身踏過了門檻。沈遙比他們早到，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的茶杯己經續過一次水了。陳嶼也來了，他從倫敦回來不久，入境隔離流程結束後首接來了歸園。他的皮膚比夏天時更白了一些，像是待在劇場裡的時間遠超過待在戶外的時間。

一樓的廳堂比書房更寬敞一些，暖氣燒得足，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長條桌擺在中央，桌面上的杯沿在燈光下泛著細細的亮光。蘇清顏坐在陸沉淵右手邊，面前攤著檔案。顧聽瀾坐在她對面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翻出一截深色的內襯。秦箏也到了，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的位置翻折得整齊利落，看起來像是首接從某個地點趕過來的。姜明月因為產線排期沒有到現場，但提前發來了一份文字報告，由蘇清顏代為陳述。沈瓷在線上，畫面顯示她坐在一扇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色還沒有完全暗透，背景裡的城市燈光己經亮起了幾片。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朝鏡頭外面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螢幕上的畫面是否穩定。

長條桌的一側從窗邊延伸過來，光線透過窗格在桌面邊緣留下了一段明暗分界。會議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從專案逐一彙報開始。蘇清顏的彙報以資金結構框架的定稿和首批裝置入駐東壩科技園區的實際情況作為開頭，依次覆蓋了東壩科技園的工程進度和資金結構框架的執行狀態。顧聽瀾的彙報以文化產業出海的多條並行線路的對接進展為主，重點涉及東南亞基金會埠的開口狀態和歐洲幾個合作方的初步意向。秦箏發言的時候說鋰礦出口的三批貨都己經透過畹町通道完成了清關，後續批次也己經在排產了。程衍補充了一段關於跨境架構的運轉情況，提到架構上線以來還沒有出現過異常報警。陳嶼的話題是倫敦工作室和他自己的劇場專案同步推進，影畫素材整理己經進入了篩選和排序的階段。沈遙始終沒有在會議上主動開口，只有在被問到柳灣沿岸當前的通行狀態時才應了幾句話，把那裡的植被覆蓋情況和近期河床走向的重合度一一梳理了一遍，沒有加任何多餘的描述。

陸沉淵坐在主位，聽完了所有人的彙報，等到廳堂裡安靜下來之後開口說了一句：“歸園平臺目前的框架己經能容納己經接入的所有專案。東壩那邊的裝置安置和人員進駐也在按計劃推進。接下來的一個季度，現有專案按各自的節奏繼續走，如果出現需要跨板塊協調的情況，由蘇清顏統一調配介面。”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廳堂裡的每一個人，掠過蘇清顏的筆尖、顧聽瀾的手腕、秦箏的毛衣領口和陳嶼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半的涼茶，然後落回到桌面中間，落在那條己經被移開放平的位置上：“邊境素材展陳的空間，等裝置全部就位之後再確定具體的開放時間。”

廳堂裡安靜了片刻。沒有人追問那條線為什麼暫時沒有放在日程裡。水汽在玻璃上鋪成一層均勻的霧氣，把窗外的暮色隔成了柔和的影像。蘇清顏開始收攏桌面上的檔案，她伸手將不同專案方的檔案分別歸入對應的資料夾，然後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個空位。秦箏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穿好，拉鍊拉到一半的時候她側過頭看了陳嶼一眼。陳嶼正低著頭看自己的筆記本，像是己經習慣了這種從他處而來的注視，沒有立即抬頭，在翻完當前那頁之後才合上本子，把筆夾進書脊內側，起身朝門口方向走去。

沈遙也站了起來，他穿過月洞門走到院子裡的時候腳步比上次更輕了一些，夜色中的落葉在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乾枯層，沒有風把它們吹散。他在院牆邊緣停了一拍，把衣領攏了攏，然後沿著街道的方向走遠了。腳步聲在乾燥的冬夜中比平時傳得更遠，最後在街道拐角處逐漸消失了。

沈瓷的畫面在線上多停留了大約半分鐘。她看著螢幕上的畫面，像是在等某個資訊隨著光線變化而緩慢清晰起來。片刻後她說了一句：“蘇黎世這邊己經開始下雪了。這邊的雪通常會持續覆蓋地面到明年三月，如果到時候需要從這邊調材料過去，包裝和運輸方式都需要提前調整。”陸沉淵說：“到時候按實際需要來調整。”

沈瓷點了點頭，畫面切斷了。廳堂裡只剩陸沉淵一個人，桌面上那些己經合攏的檔案在燈光下保持著各自的厚度，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用手掌在玻璃的水霧上抹了一下，留下一塊邊緣清晰的透明區域。透過那塊區域能看到院子裡的榆樹，在路燈的照射下呈現出灰藍色的色調。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第三次會議落幕了。深冬的歸園在燈火闌珊中安靜下來，屋簷下的陰影覆蓋了通往院門的路徑，地面上的落葉在沒有人踩過的時候也不會有任何移動。廳堂的門沒有關，冷風從門縫裡滲進來，沿著地磚的表面緩慢地蔓延開，把桌面上那疊檔案邊緣的溫度降了一點點。那支放在書架中層的鉛筆也在氣溫降低的過程中隨之變涼，但筆桿內部裹著的那層舊報紙在溫度變化中始終保持著穩定的觸感，沒有隨著外界氣溫的變化而收緊或鬆脫。整個歸園在深冬的夜晚裡緩慢地沉入了更深的安靜中。那扇院門己經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