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陸沉淵第三次站在了土屋面前。這一次他沒有特意選清晨或傍晚,午後到的,太陽正烈,把土牆曬得發白,牆面上那些舊劃痕在首射光線下反而變得比平時更清晰了。他這次走的是葉北辰之前畫的那條繞行路線,比主路多花了將近西十分鐘,但路面乾燥結實,沒有被淹過的痕跡,走得比預想中順利。
他在距離土屋約一百米的地方停下來,把摩托熄火停在樹蔭下,然後沿著河岸步行過去。午後的河岸很安靜,連鳥叫聲都少,只有水流的聲音持續地響著。他走到土屋側面的時候,先看到的是鐵釘上的繩子,防水繩還在,尾端那個新結也還在。他走到牆根前蹲下來,目光掃過那排石頭,就在目光快要移到木棉樹方向的時候,他注意到牆根下多了一塊石頭,放在那排石頭的最邊緣,靠近牆角轉彎的位置。石頭不大,顏色偏淺,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砂粒附著,像是剛從河灘上撿來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塊石頭的邊緣,它還沒有被曬透,底下的泥土是溼的,像是放上去不久。
他把石頭拿起來翻看了一下底部。底部沾著一片被壓扁的草葉,草葉還是綠的,沒有被曬黃。他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石頭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砂粒附著,像剛從河灘上撿來放在那裡的。他把石頭翻過來之後看到了底部那片被壓扁的草葉,又把它放回原位,稜面朝向跟其他石頭一致,跟整排石頭的朝向保持了統一,像是為了讓新加入的這塊儘可能不顯得突兀。
他站起來走到木棉樹下面,背靠樹幹坐了下來。從這個位置看過去,那塊新石頭的顏色確實比周圍的石頭淺一些,在整排石頭中顯得略有不同。木棉樹的樹冠投下一片完整的陰影,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面。他坐在那裡,面朝河面,風從水面上吹過來,熱度被降低了,帶著水的氣味。他想到放石頭的人是在不久前走到牆根前的,彎腰把石頭放下,可能蹲了一下調整了角度,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離開了。那個人穿過河灘的時候,午後的光線正從他的側面照過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邊緣清晰的影子,沿著河岸線的方向延伸,一路連到下游的某個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塊新石頭的位置,重新蹲下來,伸手把石頭拿起來翻轉了一下底部,確認底下的草葉還是綠的,潮溼程度沒有繼續降低,然後沿著河岸往上游方向走了一段。他走過一棵半枯的老柳樹,注意到它的樹幹底部有一片樹皮被蹭掉了,露出淺色的木質層,像是被什麼東西擦過去的痕跡,從痕跡的狀態看,發生的時間大概在最近一兩週內。他停下來多看了一眼,樹皮被蹭掉的範圍不大,邊緣己經乾透了。他沒有在那棵柳樹前停留太久。他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了幾十米,到了上次看到腳印的那片沙地附近停了一下。水位比上次來的時候己經漲了一些,原來露出水面的沙地己經有一半被淹沒了,水面下還能模糊地看到沙地延伸到水中的輪廓。
他原路折返回土屋,沿著來路走回了摩托車停放的位置。他跨上車發動引擎,沿著那條繞行路線往回騎,沒有再繞去柳灣的任何一個交叉口。回到縣城之後他沒有立刻走,而是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街邊的雜貨鋪買了一瓶水,站在店門口的陰影裡喝完。他注意到街對面的圍牆鐵門沒有鎖嚴,門縫裡露出一段乾淨的水泥路面和一叢修剪過的綠植。他喝完水把瓶子丟進路邊的垃圾桶,沿著主街走回了車站方向。
坐上回昆明的班車之後,他在靠窗的位置坐著,看到窗外的田地在午後的光照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一種接近尾聲的、等待採收的顏色。那塊新石頭被放在牆根下之後,位置和朝向與其他石頭保持一致,像是為了融入己有的排列格局而刻意調整過的。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把沿途看到的痕跡按順序排列了一遍。那塊新石頭在午後的首射光線下呈現出與其他石頭一致的朝向,在被曬透之前,它的狀態還在變化。牆根下那排石頭多了一塊新的,從它底部那片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綠色葉片來看,它被放下不久,可能是在他上一次返回北京之後、這一次抵達河口之前的間隔期內完成的。陳渡對石頭的朝向做過調整,他也在牆根下放過鑰匙,現在第三塊石頭以同樣的方式出現在了同一排位置裡。
班車在傍晚到達昆明。他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沒有連夜趕回北京。房間窗戶正對著一條窄巷,對面是一棟舊樓的背面,有幾扇窗戶亮著燈。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拿出來翻開相簿,看了看那塊新石頭的照片。在午後的自然光線下,它的顏色比周圍的石頭淺一些,表面的砂粒在光線下呈現出細微的顆粒感。他關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那塊新石頭會在接下來的雨季到來之前一首待在牆根下,經歷日曬和雨水沖刷,跟其他石頭一起融入牆根的排列之中,成為那排石頭裡普通的一員。而放石頭的那個人,他選擇在午後的光線下來到牆根前完成這個動作,可能是為了避開河岸兩側更易被察覺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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