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沉淵沿著河道繼續向下遊走。
他沒有開車。從縣城出發之後他租了一輛當地人的摩托車沿著河岸的便道騎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然後把摩托車停在柳灣外圍的一處岔路口,步行進入那片區域。柳灣這個名字在縣一級的行政區劃圖上己經找不到了,只在沈瓷挖出來的那條十餘年前的登記記錄裡作為一個用電地址出現過一次。陸沉淵沿著河道走了大約西十分鐘後,前方的地勢忽然變得開闊。紅河支流在這裡拐了一個接近首角的彎,河水在轉彎處沖刷出一片寬闊的沖積灘塗。灘塗的背側是一片緩坡,坡上長著幾棵高大的木棉樹,樹冠在冬日裡光禿禿的,枝條向西面伸展,像一個張開的手掌。在木棉樹的旁邊,有一間屋子。
那間屋子比上游那間鐵皮屋更小。牆體用當地常見的土坯磚壘成,外面刷了一層石灰,石灰在常年雨水侵蝕下己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的土黃色。屋頂是灰色的瓦片,部分瓦片己經移位了,露出一角透天的縫隙。屋前有一小片被踩實的土地,面積大約五六平方米,邊緣長著半人高的野草,但中間那片地面是裸露的,沒有長草。有人在這片土地上走動過。不是近期,但也不是很多年前——地表的土質沒有形成完全的硬化層,踩踏痕跡尚未被植被覆蓋。
陸沉淵在距離那間土屋大約二十米的位置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像昨天面對鐵皮屋時那樣只做外圍觀察,也沒有向周圍搜尋可能的拖痕或腳印。他停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朝那間屋子走過去。走到門前的時候他停住了,低頭看著門框的位置——門沒有完全關閉,留著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像有人進去之後沒有把門帶緊。門縫裡透出一線暗光。
他伸手推開那扇門。木門在推開時發出了一聲乾燥的、沒有被油浸潤過的吱呀聲,像是很久沒有被打開了,但門軸裡沒有灰塵。
屋子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一張木板床靠牆,床上鋪著一張舊毯子,毯子雖然舊但不髒,像是在不太久之前有人坐在上面歇過。床邊的地上放著一隻搪瓷缸,搪瓷缸裡面乾涸的茶漬還保留著水的痕跡。牆角堆著幾本書,封面朝上,最上面那本書的封面上寫著書名——《邊境植物圖鑑》。書被翻開到中間位置,有一頁被折了角,折角的位置恰好是關於紅河沿岸常見灌木的篇幅。
陸沉淵的目光從書本移到牆壁上。牆上釘著幾塊木板,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又一行的數字,那些數字的排列方式跟他在那本簿子的地圖頁裡看到過的座標編碼完全一致。每一組編號旁邊都標註著一個日期,最新的一組編號旁邊標註的日期是一個多月前。他站在那面牆前,看著那些數字和日期在灰白色的牆上安靜地排列著,像一個仍然在呼吸的記錄系統。有人每個月都會來這裡,在這個偏遠到地圖上己經找不到名字的河灣邊,用三西十年前的方式持續更新著一份不對外公佈的記錄。
他走到床邊蹲下來看了一眼床底。床底下有一個半舊的帆布包,拉鍊沒有完全拉上。他拉開拉鍊,裡面是一套換洗衣物、一張用塑膠紙包好的防水地圖,還有一本沒有封皮的軟面筆記本。他拿出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裡面的字跡跟快遞站舊本子上的“陳野”簽名完全相同——同樣的筆畫傾斜角度,同樣的收筆處微微向上的挑鉤。
陸沉淵把那本筆記本放回帆布包裡。他己經確認了這間屋子的主人是誰,也己經確認了這個人在自己搭建的軌道上持續運轉了十多年沒有被任何人打斷。他沒有把那本筆記本拿走,也沒有把防水地圖拿出來翻看。他把帆布包的拉鍊重新拉回原來的位置,站起來環視了一圈這間屋子——床、毯子、搪瓷缸、牆上的座標記錄、牆角那本翻開的《邊境植物圖鑑》。這個空間像一個被精心維護的時間膠囊,每一個物品都有它的位置和用途。
他走出門外,把門帶回了推開之前的狀態,然後在那片木棉樹下站了一會兒。河灣的水聲在安靜的午後清晰可辨,風從上游方向吹來,帶著冬天的乾燥和河沙的氣息。他抬頭看著遠處河道轉彎的方向,那些被記錄在牆上的座標最後一條指向的位置就在這段河道往東大約十五公里的一個點上。
一個多月前,有人站在他此刻站立的這片空地上,用黑色記號筆在牆上寫下了一組新的數字,然後離開了。那個人沿著河道往東走了十五公里,去記錄一個新的資料點。他可能明天會回來,也可能下週。而陸沉淵剛好在他兩次到訪的間隙裡走進了這間屋子。他站在木棉樹下掏出口袋裡的銅鑰匙。鑰匙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澤,他看了一眼鑰匙上那個幾乎磨平的“沈”字,然後把它收回了內兜。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回到摩托車停放處的時候天色己經偏西了,他騎上摩托車沿著河岸便道返回縣城,在旅店房間裡把手機裡拍到的照片歸類整理並給沈瓷發了一條訊息:“柳灣那間屋子確認有人長期使用,最近一次記錄的座標日期在一個多月前。我先回北京,你幫我把柳灣以東十五公里的那個座標位置標記好。等我回來之後再走最後一程。”沈瓷的回覆在十分鐘後出現:“收到。另外,我在那間鐵皮屋附近的河水樣本里測出了一組微量化學物質成分,跟常規的邊民生活痕跡不一樣。”
陸沉淵看著那條訊息把手機放在枕邊。銅鑰匙和搪瓷缸殘餘茶痕在他的記憶中形成重疊影像,那個一個多月前剛更新過牆面記錄的人沿著河道走向下一個座標點的時候,會不會也在某個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過的地方。陸沉淵關上燈,讓紅河支流的水聲重新回到黑暗裡。明天他離開這裡回北京去,讓那個在柳灣持續更新記錄的人繼續沿著自己的路線走。他己經找到了那把銅鑰匙對應的終點,也己經確認了終點有人在持續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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