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規把目光從軍調局門口收回來。“等他們出來。”

軍調局會議廳裡，氣氛比金陵站那場會議更安靜，也更冰冷。

長桌兩側坐著軍調局的高層——秦慕之坐在上手位，沈季衡和馮定山分坐兩側，往下是幾個科室的負責人，每個人的筆記本都攤開著，紙頁上乾乾淨淨。霍紹霆被帶進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喬楚跟在後面，坐在長桌的另一側，離霍紹霆隔了好幾個座位。堀內正樹坐在中間位置，白手套擱在桌上。

秦慕之最先開口。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在嘴裡過濾了一遍。他沒有提堀內正樹的情報來源，沒有提喬楚的總指揮身份，只是把金陵站昨晚的行動從頭到尾覆述了一遍——兵力部署、目標選擇、遭遇伏擊、軍調局遇襲——然後把所有這些事統稱為“金陵站的行動失誤”。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霍紹霆，也沒有看喬楚，只是看著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過審的公告。

霍紹霆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聽出來了——秦慕之不是在追究責任，秦慕之是在把所有的髒水均勻地潑在“金陵站”三個字上。因為國黨高層不敢把矛頭指向堀內正樹，也不敢單獨指向喬楚——喬楚是堀內正樹欽點的總指揮，指向喬楚就是指向堀內。所以他們只能說“金陵站”，用這個模糊的集體名詞來掩蓋一個他們心知肚明的事實：這場行動從一開始就是堀內正樹布的局。

堀內正樹開口了。他的日語透過翻譯官的平板語調傳過來，像是在往冰水裡加冰塊。他說他理解國黨方面的憤怒。他說行動失敗的責任必須要有人承擔。他說喬楚作為總指揮，制定作戰方案的責任不容推卸——

他停頓了一下。

“然而，金陵站的日常指揮和人員調配，主要由副站長霍紹霆負責。在行動過程中，霍副站長實際掌握了大部分隊伍的排程權。”

霍紹霆放在桌下的那隻手慢慢攥緊了。他說謊。喬楚從頭到尾沒有讓他碰過任何一支隊伍的排程權——她親自擬定的方案，親自分配的目標，親自指揮的兵力。但堀內正樹看著在場每一個人，把這句話說得像真的一樣。而秦慕之沒有說話，沈季衡低著頭，馮定山端起了面前的空茶杯又放下。他們都知道堀內正樹在說謊，但沒有人反駁。因為堀內正樹已經把邏輯搭好了：喬楚是指揮官，但霍紹霆管具體執行。失敗是執行層面的失敗，所以霍紹霆要擔責。至於喬楚，堀內正樹沒有提起她的任何錯誤。

霍紹霆的目光從秦慕之臉上掃到沈季衡臉上，又掃到馮定山臉上。沒有人看他。他看著這幫心知肚明的高層，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喬楚今天早上從堀內座駕另一側下車時的樣子，回放著會議室裡她嘴角那個壓不住的弧度。現在她坐在這裡，看著他被堀內一層層剝掉鎧甲，他們之間達成了協議——喬楚把行動失敗的責任推給霍紹霆，堀內保她的位子。

堀內正樹站起身，整了整白手套的邊緣。

“關於此次事件需要承擔責任的人員——”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便服護衛快步走到堀內正樹身邊，低下頭，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低到長桌兩側沒有人能聽見。堀內正樹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個動作極細微，但霍紹霆捕捉到了。那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被意外打斷的不耐煩。然後堀內正樹說了一句話，翻譯官沒有翻，但霍紹霆聽懂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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