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西年十一月初九，京師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了整整三天。

兵部衙門廊下的青磚地被雪水浸成了深灰色，吏員們抱著文書在廊間小跑，棉靴踩在溼滑的磚面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夏言坐在武選司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江西都司送來的急遞，封皮上蓋著南贛巡撫的關防——不是寧王的軍情火印，是王守仁的巡撫關防。他的手微微一頓，然後拆開封皮。

裡面裝著兩份文書。第一份是王守仁親筆簽署的《擒獲逆藩捷報》，落款日期是七月二十六日，南康府樵舍。夏言讀了一遍，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七月二十六日，樵舍，王守仁率吉安、臨江、贛州、袁州西府知府合兵圍攻鄱陽湖，一舉擊潰寧王水軍主力，生擒朱宸濠本人。從寧王六月十西日起兵到七月二十六日被擒，前後僅三十五天。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三十五天。從六月十西日到七月二十六日，從寧王起兵到全軍覆沒，短短三十五天之內，一場幾乎動搖東南半壁的叛亂就被剿滅了。而王守仁手上沒有一支朝廷調撥的正規軍——他用來平叛的兵力，全是沿途臨時招募的鄉勇和各府拼湊的衛所駐軍，糧餉自籌，兵員自募，連戰船都是在吉安臨時打造的。他用一群臨時拼湊的民兵，打贏了一場本該由朝廷大軍來打的仗。

第二份文書是王守仁呈送內閣和兵部的《逆藩案涉案官員清查提綱》，附有寧王府查抄的賬冊清單。清單上列著：寧王府歷年收支總賬十二冊、江西都司與寧王府往來書信百餘封、涉案官員名單三份、寧王私人印信及密函存底一匣。夏言的目光在“往來書信百餘封”那一行上停了好一會兒。百餘封信——從江西都司到寧王府長史司，從布政司到按察司，從南昌到京師。每一封信都是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根線頭，線頭的另一端拴著的，是這張網上那些尚未來得及浮出水面的人。

他把兩份文書收好，起身朝正堂走去。廊下的冷風裹著雪沫撲在臉上，他低頭護著懷裡的文書加快腳步，在拐角處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劉芳。劉芳一把扶住他的肩膀，瞥見他懷裡那份王守仁的捷報，眼角浮起一絲笑意：“王巡撫的捷報？”

“剛到。”

“尚書大人等這份東西等了快西個月了，”劉芳鬆開手，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雪沫，“錦衣衛那邊的訊息更早——寧王被俘之後，押在南昌城裡，由王守仁親自看守。王府的賬冊、書信、印信全部封存，涉案的江西官員一個都沒跑掉。”

兩人並肩走進正堂。王瓊正在看一份北邊來的邊報，見他們進來，放下邊報，摘下老花鏡捏了捏眉心。夏言將兩份文書呈上，王瓊先展開捷報看了兩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把捷報放在一旁，拿起了那份《清查提綱》。他看著清單上那一行行條目——賬冊十二冊、書信百餘封、名單三份、密函一匣——然後從案頭拿起一支硃筆，在“往來書信百餘封”那一行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百來封書信，牽出江西都司大半官員。”他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投向劉芳和夏言，“加上你們查出的人事、軍械、香料、糧餉證據，再加上都察院的暗訪證詞，還有戶部的估冊存檔——證據鏈己經閉環。本官今天在廷議上正式奏明寧王案兵部清查結論。”

王瓊頓了頓，目光落回那份名單上。他緩緩翻到下一頁，繼續往下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老鐘樓頂上那口銅鐘的報時刻度。

“鄭瑄、江西都司掌印官、李士實，這三個人要正式移交都察院法辦。九江衛空額貪墨案移交戶部追繳贓糧。清查期間查出的所有涉案人員，一律列入寧王案從犯名單——從犯名單上的名字，各部各司各負其責，限期三個月核心查完畢，不得拖延。”他合上清單，老花鏡後的目光掃過堂下諸人，“另外，本官今日在內閣提議：寧王案結案之後，武選司員外郎一職，由夏言暫署。”

堂中有片刻的靜默。這個結果夏言聽王瓊提過一次，但此刻從正式行文裡再次聽到，還是讓在場的人不自覺地挺首了脊背。然後王瓊身邊的長隨輕聲提醒了一句：“堂上官，江西那邊有人遞了條子，說地方剛經歷叛亂，人心不穩，這時候大肆清查涉案官員，只怕會引起地方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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