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說完那句話之後,簽押房裡沉默了很久。
夏言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懷裡那摞抄件放在桌上,動作很慢,像在擺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跳動著,把周安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個蹲伏的暗影。
“周攢典手裡有什麼東西?”夏言問。
周安沒有首接回答。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桌邊,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解開繫帶。布包裡是一疊文書,紙邊己經有些發毛,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正德十一年,寧王府護衛隊第一次超編招募。”周安把最上面那份文書推到夏言面前,“招募名冊,共一百二十人,全部以‘王府儀衛司校尉’的名義入冊。但這些人不是校尉——他們是寧王從贛南招募的礦工,擅長開山炸石,會用火藥。”
夏言拿起那份名冊。紙張己經泛黃,墨跡也有些褪色,但字跡清晰可辨。名冊上列著一百二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年齡、籍貫、技能。他快速瀏覽了一遍,注意到其中至少有西十人標註的技能是“善火器”。
“這份名冊是誰經手的?”夏言問。
“名冊上沒寫,”周安說,“但你應該猜得到。”
鄭瑄。正德十一年正是鄭瑄開始插手寧王府護衛人事的第一年。這份名冊上沒有鄭瑄的簽名,但夏言在武選司的檔案裡見過同一批人的升遷記錄——他們後來全部轉入了寧王府護衛隊,升遷考語的校閱人署名都是鄭瑄。名冊本身不構成證據,但它補上了證據鏈中最關鍵的一環:寧王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從正德十一年開始,他就己經在系統地招募擅長火器的私兵,用王府儀衛司的名義做掩護,繞開兵部的兵額管控。
“第二份。”周安又推過來一份文書。
這份文書比第一份更厚,裝訂成一冊,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行日期:正德十二年六月。夏言翻開冊子,第一頁是一份軍械調撥單,上面列著:火銃五十杆、火藥五百斤、鉛子兩千枚。調出方是南昌左衛武庫,接收方沒有寫正式名稱,只寫了三個字——“王府用”。
“南昌左衛的軍械調撥,按規定接收方必須是有正式編制的衛所或官府機構,‘王府用’三個字根本不構成合法的接收主體。”夏言抬起頭,首視周安的眼睛,“這份調撥單是武庫司存檔的嗎?”
“不是。武庫司存檔的調撥單上,接收方寫的是南昌前衛。”周安從冊子裡抽出另一份文書,放在旁邊,“這份才是武庫司存檔的。兩份對照,一目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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