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後的第一個休沐日，夏言又去了一趟張承家。
還是那條窄巷子，還是那扇斑駁的木門，還是滿架子的舊案卷。張承依舊在院子裡澆花，見他來了也不驚訝，只是放下水壺說了句：“來得正好，新茶剛到，嚐嚐。”彷彿算準了他會來。
夏言在書房坐下，從袖中取出那份關於賑災的草稿，雙手遞過去。張承接過來看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看完之後他把草稿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前輩覺得可行嗎？”夏言問。
張承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可行不可行，要看誰遞上去。你遞，就是廢紙一張。王尚書遞，就是善政良策。”
王尚書指的是兵部尚書王瓊，正德朝的重臣，在兵部說一不二。夏言聽懂了張承的意思——這份建議的內容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寫它的人。一個正六品主事，越俎代庖談賑災，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不是用心良苦，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我再等等。”夏言伸手想把草稿收回來。
張承按住了草稿。“等等是對的，但別等太久。”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北邊又有流民入京了，比去年多了三成。你要是路過東江米巷，繞著走，別再像上次那樣掏銀子。”
夏言愣了一下。“前輩怎麼知道——”
“周安說的。”張承端起茶杯，語氣平淡，“你還沒回京，你的事蹟就己經在武選司傳開了。新科進士在東江米巷當眾散銀子，被流民圍住，狼狽不堪。周安講得繪聲繪色，說你‘急公好義’，誇得跟花兒似的。然後他又說，夏主事這人心善，好體恤下情——可惜就是沉不住氣。”
夏言沒有接話，但心裡己經把周安這番話拆解了三遍。周安不是在同僚閒聊中編排他，而是在上眼藥——透過張承向他傳話。“急公好義”是反話，“沉不住氣”才是重點。他在提醒夏言：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你的弱點我也知道。你是個沉不住氣的人，沉不住氣的人在武選司待不長。
“他倒是關心我。”夏言說。
“他關心所有人。”張承放下茶杯，“周安在兵部快二十年了，經手的檔案比你見過的都多。你以為他只會端豆汁？他端的是豆汁，盯的是人心。誰愛財，誰怕事，誰有靠山，誰在硬撐——他心裡那本賬，比武職選簿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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