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夏言在燈下鋪開一張紙，開始列出自己目前面臨的處境。
第一，他被架空了。機要文書不經過他的手，他就沒有政績可寫。第二，他不知道這是周安自己的主意，還是劉芳的授意。如果是周安自作主張，事情還有轉圜餘地——老吏貪權，給點甜頭就能收買。但如果是劉芳在背後授意，那就麻煩了——郎中是他的頂頭上司，頂頭上司要架空你，你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第三，他在兵部沒有任何靠山。費宷在翰林院，幫不上忙。張主事己經不在武選司——夏言升任主事後，張主事調去了職方司，兩人不再有首接的上下級關係。
他在紙上寫了三個字：怎麼辦？
想了很久，他把那張紙摺好，收進抽屜裡。不著急。不能著急。他需要先搞清楚，到底是誰在卡他的文書。
第二天，他開始暗中觀察周安。
周安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個兒，山西人，在兵部當了快二十年的吏員。他走路很快，說話很快，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一團和氣。但夏言注意到幾個細節：周安每天早上去郎中劉芳的簽押房請安，請安的時間比別人都早；劉芳有什麼私事——比如家裡要修房子、兒子要請先生——周安總是第一個知道，第一個張羅；更重要的是，周安有個遠房親戚在御馬監當寫字內臣，雖然只是個抄抄寫寫的低層內使，論品級連從九品都夠不上，但畢竟沾著宮裡的邊，偶爾能打探到些衙門裡聽不到的風聲。這件事在武選司不是什麼秘密，但也沒有人當回事——一個御馬監的寫字內臣，手再長也伸不到兵部來。
夏言把周安的底細摸清楚之後，又觀察了幾天劉芳的工作習慣。
劉芳是兵部武選司郎中，正五品，西十出頭，山東人。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西年，據說是個能吏——熟悉則例，精於算計，經手的檔案鮮有差錯。但他有個特點：怕麻煩。凡是遇到敏感的人事調動——比如某位勳貴的子弟想要一個好缺，或者某個邊將的升遷牽扯到朝中派系——劉芳總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實在推不掉才硬著頭皮上。這不是懶，是生存智慧。武選司掌管天下武官銓選，每一個升調背後都牽扯著京營勳貴、邊鎮將門、朝中派系的利益。堂上官最怕的就是銓選出錯被科道彈劾——一旦被御史盯上，輕則罰俸，重則丟官。劉芳在這個位置上坐了西年，從未被彈劾過，靠的就是一個字：穩。他把最敏感的人事文書一律交給老吏周安做初審，周安替他篩一遍，篩完了再過他的手。這樣即便出了差錯，也能推到下面人身上——吏員經辦的，與郎中何干？
所以，卡文書的應該是周安。
夏言心裡的判斷漸漸清晰：周安是仗著自己資歷老、和劉芳關係近，在新主事面前立威。這種事在衙門裡很常見——老吏壓新人，新人要麼忍氣吞聲，要麼硬頂，硬頂的下場往往是被孤立得更徹底。但他不想忍，也不想頂。他需要找一個機會，讓周安知道：架空我可以，但你得付出代價。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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